2022-07-05

全世界心臟最好的民族能教我們什麼?

(本文原發表於台大科教中心《Case科學 》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世界前二大死因是冠狀動脈心臟病和中風,全世界每年死亡的人之中,有 27 %的人是死於這兩種心血管疾病。然而玻利維亞的原住民之一,奇馬內人(Tsimané)卻幾乎沒有任何心血管疾病。

乍看之下,奇馬內人的健康狀況不怎麼好:由於他們和外界少有接觸,最近的診所要搭船兩天才會到,嬰兒死亡率高達13%,大多數人體內都有寄生蟲感染,長期處在發炎的狀態。但是只要沒有在嬰兒時期死亡,大多數人可以活到七十歲以上,而且即使到這個年記,心臟也仍然非常健康。

奇馬內人有什麼特別的基因遺傳,讓他們的心臟特別健康嗎?

科學家目前還沒有機會分析奇馬內人的基因,但是科學家找了其他傳統生活的民族作比較,包括和奇馬內人比鄰而居的摩榭田人(Mosetén)、西非的加納人、以及東非的坦尚尼亞人,結果發現他們的心臟也都很健康,顯示奇馬內人的心臟良好大概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基因,而是生活方式。

我們可以學習奇馬內人的生活方式,來改善心臟健康嗎?

麻煩的是奇馬內人的生活方式和我們天差地遠:奇馬內人主要從事小規模、自給自足的刀耕火種農業,以香蕉和木薯為主食,偶而也打獵、捕魚或採集野食,大多數時間都在戶外活動,每天平均走一、兩萬步,不抽煙、飲食少油,碳水化合物則以高纖維的澱粉類為主,很少攝取加工過的糖類。 

這和一般人想象的健康生活很接近,但是大多數人也不可能為了心臟健康放棄便利的現代生活,而且還有一些因素不是我們想改就改,例如環境汙染和心理壓力。

我們仍不知道奇馬內人生活方式中,具體來說是哪些部份保護了心臟健康,也有可能是許多因素加在一起才造成現在看到的結果。為了能夠找到更確切的原因,了解為什麼奇馬內人的心臟這麼健康,讓其他人也能學習,科學家前往玻利維亞,向奇馬內人採血檢驗,還弄到一台醫院報廢的斷層掃描機,運到玻利維亞的荒郊野外,去檢查奇馬內人的心血管。

以往醫學界對心血管疾病的研究,大多都是在北半球的已開發國家進行,在玻利維亞的研究卻發現許多前所未見的結果。

過去認為,動脈鈣化是無法避免的事,會隨年齡累積,當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動脈硬化,進而引發中風和心肌梗塞。在已開發國家的研究,人們活到六、七十歲之後,多數人都會有中度到重度的動脈鈣化。然而奇馬內人即使到了75歲以上,也有過半數的人完全沒有動脈鈣化。

更奇怪的是,在已開發國家的研究中,已經證實會造成心血管問題的許多物質,例如 C 反應蛋白、E4 載脂蛋白、血脂肪等等,在奇馬內人體內的含量也很高,卻沒有造成任何心血管問題。

進一步的研究仍在進行中,但這些研究顯示,只在「文明社會」做研究,其實有很大的侷限。許多我們深信不疑的醫學知識,可能只適用於特定的研究對象,而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目前的知識仍非常有限,在傳統社會的研究無疑能讓我們更了解人類的生理,找到更多能夠改善健康的方式。 

參考資料:

Garcia, A. R. et al. (2021). APOE4 is associated with elevated blood lipids and lower levels of innate immune biomarkers in a tropical Amerindian subsistence population. Elife. 10: e68231. https://doi.org/10.7554/eLife.68231

Kaplan, H. et al. (2017). Coronary atherosclerosis in indigenous South American Tsimane: across-sectional cohort study. The Lancet. 389(10080): 1730-1739. https://doi.org/10.1016/S0140-6736(17)30752-3

Rowan, C. J. et al. (2021). Very Low Prevalence and Incidence of Atrial Fibrillation among
Bolivian Forager-Farmers. Annals of global health, 87(1): 18. https://doi.org/10.5334/aogh.3252

Thompson R, et al. (2018) Atherosclerosis as manifest by thoracic aortic calcium: insights from a remote native population with extremely low levels of coronary atherosclerosis and traditional CV risk factor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 71 (11_Supplement): A1685. https://doi.org/10.1016/S0735-1097(18)32226-5

2022-02-22

因為奇特的「青春期自動變性」,科學家找到了治療攝護腺肥大的妙方

(本文原發表於台大科教中心《Case報科學》

在多明尼加的一座以挖鹽礦維生的偏遠村落拉斯薩林納斯(Las Salinas),有個奇特的第三性別。大約 2% 的小孩在出生時,生殖器看起來像是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但在進入青春期後會長出功能正常的睪丸和陰莖、聲音會變低沉、肌肉會變多、自我認同也是男性。

這現象不但一再出現於那個村落,而且還會遺傳。如果父母親的家族中有人如此,生下的小孩也更常會是如此。當地人早已習慣這樣的事,稱這個性別為 güevedoce,字面直譯是「十二歲長卵蛋」,在小時候把他們當作女孩來養,到青春期之後就當作男人對待。

1970年代,美國康乃爾大學的科學家茱莉安.印培拉脫-麥金利(Julianne Imperato-McGinley)得知了這個現象,並研究出背後的成因。原來,這些人的性染色體雖然是 XY,照一般情況應該要發育成男性,但是他們的 SRD5A2 基因有個特別的變化,使他們的身體不擅長將「睪固酮」轉換成「二氫睪固酮」。相較於一般男性體內兩種雄性激素都有一定的濃度,güevedoce 主要只有前者,後者的濃度很低。

在當時,科學家已經知道人體內有這兩種雄性激素,但仍不確定它們各自的功能。透過對 güevedoce 的研究,科學家總算釐清了兩者各自的功能。

相較於一般男性,güevedoce 在胚胎時期一樣會發育出睪丸和輸精管等內部構造,但沒有發育出男性的外生殖器;在青春期,güevedoce 和一般男性一樣長出更多肌肉、聲音變低、產生性慾、外生殖器長大、並製造精子,但是他們的鬍子少、不會長青春痘,並且在年長以後也不會出現雄性禿或攝護腺肥大。

Güevedoce 和一般男性相同的部份,就是雙方都有的睪固酮的功能,而一般男性才有的特徵,正是Güevedoce缺少的二氫睪固酮的功能。

這引起了醫學界的注意,因為禿頭、青春痘、和攝護腺肥大是許多男性都想要治療的問題,尤其是攝護腺肥大。攝護腺是男性才有的構造,從大約二十五歲開始會持續增長。到了五、六十歲,約有一半的男性都會因為肥大的攝護腺壓迫尿道,開始有頻尿、排尿困難、尿失禁等問題。

科學家當時已經知道造成攝護腺肥大的條件之一是雄性激素。早在 1786 年,最先用科學方法進行手術的蘇格蘭醫生約翰.杭特(John Hunter)就發現,如果把實驗動物的睪丸切除,使牠們無法分泌雄性激素,這些動物的攝護腺就會變小。到了 1960 年代,科學家進一步研究了當時還在世的二十多位清朝太監,發現他們因為自年幼去勢,攝護腺都非常健康。

在當時,治療攝護腺肥大的主要方法是動手術,不但麻煩,而且有許多的風險。但是,與其在年輕時去勢,大多數男人還是寧願患上攝護腺肥大。

如果能確定攝護腺肥大只是二氫睪固酮造成的,跟其他雄性激素無關,而且缺乏二氫睪固酮也未影響 güevedoce 的身心健康,那麼,只要用藥物抑制二氫睪固酮的合成,是不是就能治療攝護腺肥大、雄性禿頭和青春痘了呢?

果不其然,經過了二十年的努力研究,默克製作出了 finasteride(柔沛/波斯卡),葛蘭素史克製作出了dutasteride(新髮靈/適尿通),成為治療攝護腺肥大和禿頭的常用藥物。泌尿科也從此轉變成以藥物為主要醫治手段的專科。這一切,都始於拉斯薩林納斯的少數人口和地理隔離讓一個罕見的基因有機會散播,使人們有機會發現 güevedoce 的奇妙生理。

 

參考資料:

  1. Imperato-McGinley, J., L. Guerrero, T. Gautier and R.E. Peterson (1974). Steroid 5α -Reductase Deficiency in Man: An Inherited Form of Male Pseudohermaphroditism. 186(4170):1213-1215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86.4170.1213
  2. Marks LS. (2004) 5alpha-reductase: history and clinical importance. Reviews in Urology. 6(Suppl 9):S11-S21. 
  3. National Institute of Diabetes and Digestive and Kidney Diseases (2014). Prostate Enlargement (Benign Prostatic Hyperplasia) 

2021-10-25

沒競爭力的傳統文化無用皆可拋?多元文化保存的意義

本文原發表於聯合報鳴人堂,沃草烙哲學

我以前曾覺得,保存傳統沒有任何意義:人總是要向前進,希望維持傳統的人只是被懷舊的情感牽著走、不希望跟隨自己長大的事物消失,重視物質生活、追求效益的現代人似乎不應該在乎這種感性。現代社會尊重每個人自我表現的自由,我不強迫你改變文化,你要消極抵抗其他文化也行,但別來吵說要大家依據你的個人喜好來積極保存特定文化。

我注意到理工背景的人之中,抱持類似想法的人似乎不少。簡言之,我們沒有必要積極保存傳統文化,因為文化之間的競爭、滅絕、同化或改變是自然現象,就如生物間的競爭造成長毛象和渡渡鳥滅絕、或是體型較小的鳥類取代原本只會在地上爬的大恐龍。同樣的,越來越少人會講世界各地的原住民語言、現代都市小孩不再知道怎麼捕魚,甚至不懂得怎麼吃有刺的魚肉、一手一隻的閩南語廟口布袋戲轉變成電視上有各種特效和日語配音的霹靂布袋戲,也都是自然現象,沒什麼大不了,我們不用試圖阻止。甚至,放任各種文化物競天擇,可以得到更好的文化。我們應該要尊重人們的自由選擇,追求現代化的生活方式。

對於這種看法,常見的回應之一是「傳統文化很重要,因為裡面有傳統知識」,例如指出原住民的語言裡,當地的各種生物都有名字、並且知道怎麼在野外利用作為食物、工具或藥物。

這個回應對我沒有說服力,因為這類知識大可以寫下來並翻譯成其他語言,似乎不需要跟整套文化一起保存。老一輩的知識沒有傳下來是知識傳承的問題,跟語言文化是兩回事。況且這年頭大家都去菜市場或超級市場買菜,雖然我自己也很喜歡採野菇野菜,但我總感覺這只能算是個人的休閒興趣,似乎沒必要傾政府的力量去保存、或透過學校教給每個人。在現代的城市商業生活中,我們可以輕鬆買到各種東西,取得各種娛樂。讓全世界的人都過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尤其講不同的語言多麻煩,不如放任全球化讓大家都改說少數幾種語言就好了,不是嗎?

保存文化的另一常見理由是「多樣性很重要」。但是多樣性為什麼重要?如果保存的是生物多樣性,對我來說還算好懂:稀有生物可能有不可或缺的生態功能,或是能提煉出人類可以利用的物質,或避免單一品系的農作物被病蟲害一次滅絕;但是文化多樣性似乎沒有這些功能。所以光是搬出「多樣性」這個詞仍不足以說明為什麼要保存文化,我需要更具體且詳盡的解釋。

還有些人認為,問保存文化「有什麼用」就已經搞錯方向了,人們有保存傳統的情感需求,那就已經是十足充份的理由,根本無關理性。然而,這種說法似乎表示,只要我沒有保存傳統的情感需求,就不必幫忙保存傳統文化。甚至可能表示大多數來自強勢文化背景的人可以不用幫忙保存弱勢文化。

這篇文章的目的是要說明為什麼放任各種文化自由競爭、取代、消逝,會造成重大的損失,保存多元文化才是對大家最有利的做法。

有競爭力的文化,不見得是我們想要的

主張放任文化自然競爭、不用特別去保存少數文化的人,常常相信有競爭力的「好文化」自然會留下來,「沒用」或「不好」的文化就會被淘汰,所以放任各種不同文化自然競爭不但沒有壞處,還能讓我們得到更好的文化。

然而,即使某樣選擇成了主流,也不見得是我們最想要生活在其中的文化。例如英文成了世界通用語言,卻不是最容易學或最精確的語言;QWERTY鍵盤和注音輸入法並不是最有效率的打字方式;環保袋和紙吸管不見得比較環保;土葬和立墳的外部成本很高;許多加工食品雖然美味可口卻不怎麼健康;美國和日本的娛樂作品往往無法貼近台灣人的日常生活……但這些事物仍然成了主流文化的一部份,並排擠其他選項。

有各種原因可能造成某些文化在競爭中勝過其他文化,包括歷史發展的偶然、國家影響力的高低、其他決策造成的意外副作用、某個文化吸引了我們腦中的某些認知偏好、廣告行銷、網路謠言等等。如果我們放任各種文化互相競爭,認為這樣就可以產生最「好」的文化,我們可能只會得到某個最擅長排擠其他文化的文化、幾首很洗腦的歌、或是讓中美俄等強國文化取代其他小國的文化。一種文化的勝出,其實只說明了它的強勢,但它不一定就是我們最想要或最好的。

有些人可能會想,就算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就算有些選擇不是最佳解,至少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都說一樣的語言、信仰一樣的價值、用一樣的方式生活,那不就是世界大同嗎?是的,以上只說明了競爭不見得能產生最佳解,以下開始說明多元文化的各種好處。

多元文化的藝術功能

多元文化提供許多藝術創作的機會,豐富我們的生活,例如:從歐洲民俗中發展出的奇幻文學、挪威因反基督教而發展出的黑金屬樂、台灣的《返校》遊戲和閃靈樂團、日本的和樂器樂團、北美原住民的圖騰柱、北亞的喉音唱法、阿拉伯世界的書法、中式庭園、非洲許多地方的串珠……。如果我們不保存這些,最後可能只剩下自動調音的流行樂和3D列印的工藝品。

許多語言有非常美麗的詞彙,例如:日語有「木漏れ日」,指從葉隙間灑落的陽光;瑞典語有 mångata,指月亮在水面上形成的一條外觀像道路的反光;還有中文的「醉」字把對事物的痴迷以及喝醉酒結合,成為很浪漫的概念,若非如此,酒仙李白大概不會成為中國史上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除了詞彙之外,各種語言的獨特音韻也讓詩歌能有許多不同的格式,像是字數和聲調對仗十分工整的中文詩、區分長短音節的日文俳句、每句都要押韻的義大利文十四行詩、以及用輕重音形成韻律的英文無韻詩。這些藝術都是無法翻譯的,當語言消亡,我們就無法繼續欣賞和創作這些藝術。

光說藝術有些人可能還是沒有被說服,有些人可能覺得只要有日本動漫、好萊塢影劇和韓國偶像團體就夠了,但多元文化不只提供多元藝術。

語言定義概念,造就各種世界觀

我們的思考方式受限於文化,特別是語言。事實上,不同的語言並非只是把同樣的概念改用不同聲音和文法來表示,更定義了許多獨特的概念。許多可用某種語言表達的詞彙,無法在其他語言中表達,當我們失去這些語言,我們就失去一套看待與描述世界的角度。

例如在人際關係上,中文有「熱鬧」、「加油」、「辛苦了」、「同仇敵愾」、「幸災樂禍」等非常有用的詞彙,在英文中都沒有直接對應的詞。如果英語成了世上唯一的語言,我們就可能失去這些概念。反過來說,英文的「cringe」或德語的「fremdschämen」在中文也不好表達,最接近的意思大概是「光看就覺得丟臉」,但是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便沒有那麼明確。

對於人生該追求什麼目標、什麼才是理想生活等問題,中文的「幸福」和「福氣」在英文中並沒有很好的對應;而丹麥和挪威語的「hygge」、德語的「Gemütlichkeit」、瑞典語的「lagom」也都對生活態度提供了不同的見解,但只有熟悉這些語言、在這些文化中生活的人才有辦法精確理解這些概念的意思。

語言也關係到正義,當語言中沒有詞彙可以表達想要處理的問題或追求的目標,我們就很難改善現狀並追求理想,這稱為「詮釋的不正義」(hermaneutical injustice)。像許多西方國家發展出來的倫理學概念,都很難確切地用中文來描述。英文的「privilege」在表示「榮幸」或「幸運」的同時,也認知到這背後可能帶有不正義的「特權」或「既得利益」;「fair」同時有「美好」、「合理」和「公平」的意思,既表示出對平等的支持,同時又在機會平等和結果平等的光譜上保有模糊空間;「entitled」在字面上是「有資格」的意思,但也可以用來指責那些自認為有權利得到某些好處的人,奧客(àu-kheh)、倚老賣老、自以為是、公主病等情況都能用這個概念來分析。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些有用的概念都源自「先進」的社會,這些文化不是弱勢,所以不用擔心,被取代的是那些「原始」或「落後」的社會,沒什麼值得學習的地方。然而這種看法並不正確。

傳統或「落後」的文化也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文化人類學家在世界各地的傳統社會中,也記錄到許多值得學習、參考或反思的文化差異。

光就詞彙來說,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島上的雅干人(Yaghan)有一個詞是「mamihlapinatapei」,意思大致是「互相期待對方先做某件雙方都希望有人做的事,並且互看一眼就知道對方也這樣想」。加拿大北極的因努特人則有「ᐃᒃᑦᓱᐊᕐᐳᒃ」這個詞,意思是「因為很期待,所以一直出門看人來了沒」。這兩個概念一描述出來大家都能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感受,但我們從來沒想過用一個詞來描述它,更不會想到能基於這兩個概念來發展藝術、世界觀或社會規約。(好吧,或許鄭愁予的《錯誤》有點類似「ᐃᒃᑦᓱᐊᕐᐳᒃ」。)

傳統文化不只是擁有幾個好用的詞而已,甚至在一些我們覺得很重要的社會議題上也有值得參考之處。

例如,很多人都有被說教的不愉快經驗;然而,光是要解釋為什麼說教不好,我們就必須討論權力不對等、說教者的態度、說教的內容是否真的有幫助等問題,甚至必須藉由許多文章和專書來分析。儒家社會敬老尊賢,認為年輕人有義務接受年長者的說教,要反對說教很不容易。現代西方社會則發明出「男性說教」(mansplaining)等詞彙,讓這個問題和性別議題糾纏不清。然而,在大多數的遊獵採集社會,根本沒有這些問題,因為禁止說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識,他們認為「主動去指導別人」是一種不好的態度,甚至視為禁忌,因為這表示說教者自認為比別人厲害,是不尊重別人。

另一個例子是親密關係,在我們的文化中,常有各種感情糾紛、家庭失和、情殺等問題,甚至我們本來沒有「跟蹤騷擾」這個詞,報警會被說是家務事、無法可管。相形之下,納米比亞的辛巴民族(Himba)採開放婚姻,已婚者不論男女都仍然有權利另外交男女朋友,如果丈夫或妻子嫉妒不滿,會被大家認為是小氣;他們有一整套風俗習慣和社會規約來預防和調解爭風吃醋的問題。

這也不是說傳統社會的一切都比我們更純真、更美好。前面提及的文化也可能產生問題,例如不能指導別人的禁忌,有時會造成某人在無意間違反社會常規時,沒有人出來指正,只會默默地被大家討厭;而開放婚姻也不是感情問題的萬靈丹。重點是能不能從中找到適合我們參考學習的地方。

當然,也有一些社會中的行為在我們看來是難以想像地邪惡、或是無意間造成了嚴重的痛苦,或許不應該保存,甚至有不少人認為應該積極介入使之改變。例如,新幾內亞的Marind民族曾有的傳統是在新婚時,女方必須先和男方的一眾男性親屬性交。這種習俗造成性病傳播,許多人因而失去生孕能力,於是他們只能藉由搶奪或領養別人的小孩來維持人口。還有東非的Nyangatom民族和周遭的部落爭戰、互相獵殺了上百年,原因只是為了搶奪牲口、吸引女性、或是報先前爭戰的仇;他們以前用矛,現在更進展到使用機關槍。然而,即便我們不認同這些文化,光是認知到這些形式的文化可能在人類社會中存在,就是寶貴的知識;不論我們是否以「進步文明」的姿態予以干涉,我們都應該研究是哪些社會或環境因素讓他們發展出這樣的習俗,從而避免類似的情況在我們的社會中發生。

結語

台灣的許多議題都關係到文化保存,例如:哪些語言可以認定為國家語言、該用哪些方式保護;學校的鄉土語言、國文、和英文課各應佔多少比例;原住民的狩獵權該保障到什麼程度;是否應以環保、動保或善良風俗等理由限制宗教活動……。在這些討論中,不論哪個文化背景的人,都很容易低估多元文化的重要性,覺得只有自己的文化或強勢文化比較值得推廣,其他文化中沒有多少值得保存的事物。

這篇文章說明:文化多樣性不但能透過藝術增添生活的情趣,也讓我們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周遭的世界、反思自身。就好像餐廳貴不貴、好不好吃要與其他選項比較過才知道;如果全世界只剩少數幾種文化,我們就被侷限在這套文化中,難以想像我們的生活方式還可能有什麼樣的變化可能。

2021-06-19

在、再不分很嚴重嗎?

我常看到有人拿「在、再不分」或「的、得、地不分」當作中文程度不佳的證據,認為寫出這些錯字的人溝通能力和邏輯一定不好。 

不區分這些字真的很嚴重嗎?不見得。

「在、再」和「的、得、地」是同音字,這些文字的區別都是在學會寫字之後才習得的。我們在講話時從不會因而發生誤會,古時候沒錢念書的老百姓也沒有受影響,可見就算書面中文沒有區分這些差異,也不會影響溝通。 

如果ㄗㄞˋ和ㄉㄜ˙本來就都只有一個對應的文字,大家會很習慣這樣寫,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不信的話,看看「了」字就知道了。 

「我吃了一碗飯」和「我要吃飯了」的這兩個「了」字的意思完全不同,我們從來不區分「了1」和「了2」,我猜你也說不出這兩個用法差在哪裡,但我們的中文表達並沒有因此受限。大家都明白「我吃了一碗飯」和「我要吃飯了」這兩句話的意思,不論口說或書寫都沒有任何溝通障礙。如果某天教育部突然規定要用兩個不同的「了」字來區分這兩個意思,你反倒會覺得這樣的規定很任意、專斷、多餘。

但如果從小到大國語老師就一再告訴你有兩個寫法不同的ㄌㄜ˙字不可混用,「了1」是接在動詞後面表示完成,「了2」是放在句尾表示狀態變化,還拿閩南語「我吃了(liáu)一碗飯」和「我欲吃飯矣(ah)」來說明,你就會認為這兩個字完全不同、不能搞混、分不出「了1」和「了2」的人顯然中文不好。 

另一個例子是第三人稱代詞ㄊㄚ,中文本來是性別中立的語言,只有這一個「他 」字,但後來被一群無聊人士分出他、她、它、牠、祂五個字(中國大陸只分他、她、它三個字)。其實在口語中完全沒有這些區別,許多人在講英語時常會搞混 he、she、it 就是因為我們的大腦不習慣作此區別。然而許多人堅持在書寫中要區分這些字。

由此可見,我們會覺得把ㄗㄞˋ拆成兩個字、把ㄉㄜ˙拆成三個字很重要,只是因為我們從小到大被灌輸這樣的觀念。這兩條中文書寫規則只不過是歷史發展的巧合造成的約定俗成,並不是資訊傳遞上必要的規則在寫作時區分這些字,只是用來向讀者標示自己的教育和細心程度,就像是在說「瞧!有好好學會這些字的差別,並知道要仔細檢查我寫的東西,不像某些笨蛋考完試就還給老師了,也不像某些懶鬼電腦選字選錯都不改。我比他們更聰明、更認真,我的文章顯然比他們的文章更有參考價值。」

2021-04-08

「迷因論」失敗了嗎?

本文原發表於泛科學;會有這篇文章一部份是因為八旗文化翻譯引進了Susan Blackmore的《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原標題:The Meme Machine)

 

現在網路上被廣為流傳複製的各種哏,都被通稱為「網路迷因」。而其實,「迷因」一詞,出自於演化生物學的討論,最後導出了迷因論這樣的概念,曾被一些學者用以探討文化演化。

在這篇文章,我將說明為什麼迷因論不管在科普、研究、還是作為一種世界觀,都不是很好的學說。

迷因論的內容與起點

迷因論主要認為,文化是由一個個可以在人腦間傳播和複製的小單位構成,稱為「迷因」;迷因就如同基因一樣會演化,只要把迷因假想成自私、只追求自我複製、不顧基因或個人的利害,就可以分析什麼樣的迷因最能有效率地自我複製,從而理解文化的演化。

迷因論者更認為迷因接管了人類的大腦,讓人做出許多不利於自己的生存或基因傳播的行為,道金斯等人用這樣的論述來主張宗教是一種對人有害的「迷因病毒」。

自1976年,演化生物學者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提出此概念至今,已過了四十五年。在科普、科幻等學術之外的圈子,迷因論有一定的流行,包括TED演講、道金斯等人的科普書、科幻集體創作「SCP基金會」、及許多網路討論中都可以看見。

還有許多人基於這個概念,把在網路上流傳複製的各種哏稱為「網路迷因」,而數位政委唐鳳也利用這個概念,發展出一套政令宣導的手法,被一些人稱為「迷因治國」。然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迷因論其實並不是一門成熟的科學,自從2004年《迷因學刊》(Journal of Memetics)因為收不到好的稿件而停刊後,學術圈更有不少人認為它是「已被放棄的科學」。

迷因論不是好的科普內容

「迷因論」用於科普不適當之處在於,科普的重點在於介紹科學研究的方法、思考方式、以及當下的學界共識,為了讓沒有相關背景知識的讀者也能讀懂,最大的挑戰往往是在易懂性和嚴謹性之間取捨。

然而,許多新聞媒體為了吸引讀者,對於科學研究往往只報導研究的結論並且予以誇大,卻隻字不提研究方法和侷限。這樣的情況在演化論(以及心理學)的研究更是如此,造成許多研究成果,在許多人的印象中常常只是一些難以證偽、「都你在說」的故事(just-so story)。在這樣的影響下,有些人以為只要自己編出一套聽起來合理的故事,那就是一套可以跟科學研究平起平坐的有效觀點,甚至覺得自己的故事就是真理。這樣的觀點也就使有些人以為他們自行套用的「迷因論」故事符合科學方法。

但即使看起來成果就是在講故事,迷因論背後依據的演化生物學是一門科學,科學假說就需要能以事實證據來驗證其解釋效力。在檢視「為什麼會演化成這樣」的各種假說時,有些解釋是正確的(真的曾發生過,造成我們看到的現象)、有的是合理但不正確的(可以造成此現象,但其實不曾發生過)、還有一些是不合理的(就算真的曾發生,也不會造成此現象)。而科學家的目標就是用實證研究以及模型分析,來驗證究竟哪些假說正確、哪些合理。

例如狗的性格差異,動物行為學的開山祖師勞倫茲在 1949 年曾主張認為這是因為有些狗是灰狼的後代,對主人忠誠,不信任陌生人,有些狗則是豺狼(Canis aureus)的後代,只要你有食物就會湊上來。然而勞倫茲後來更仔細研究了豺狼和狗的差異之後,發現兩者的差異很大,於是放棄原先的假說。現代研究分析狗和其他犬科動物的基因序列後,也證實那些曾被勞倫茲認為有豺狼性格的狗全都是灰狼的後代,他們的性格差異只是不同品系在各自環境中演化的結果。也就是說,勞倫茲原先主張的「狗有不止一個演化來源」雖然可以「合理」解釋狗的性格差異,但透過證據我們發現這不是「正確」的解釋。

如果要科學地用演化論分析人類行為,也必須建立同樣具體的假說,並同樣嚴謹的科學方法來檢驗各假說是否合理、是否正確。

例如與迷因論同樣是探討文化演化,1980 年代美國加州有四位學者用嚴謹的分析建立「雙重遺傳理論」(Dual Inheritance Theory),其研究和迷因論最大的不同,是他們用社會科學、傳播學、心理學、文化人類學等領域的實證資料來建立文化演化的基本原理,思考許多基礎問題。例如行為間的差異是連續的還是離散的、哪些因素會改變不同行為在族群中的頻率、人們怎麼學習、怎麼創新、如何驗證不同的假說、現有的資料可以推論什麼……

另一個例子則是同一時期在法國巴黎,李維史陀的門生丹·斯珀伯(Dan Sperber)將認知心理學帶入社會學,發展出「文化吸引理論」(Cultural Attraction Theory)。相較於雙重遺傳理論著重於行為的傳播率,文化吸引理論更專注於大腦中的想法怎麼轉變成行為,觀察到行為的人們又是如何在腦中重組出類似的想法,並認為是每次重組過程中的小變化逐漸累積造成文化改變。文化吸引理論的研究因此更專注於在實證資料,找尋心理學以及社會結構中,哪些因素會讓人們調整或強化既有的想法、或是得到新的想法。

迷因論從來沒有發展到這樣的嚴謹度,道金斯、丹奈特、布拉克莫等人用模凌兩可的言語描述,從基因演化的類比來想象各種難以證偽的「都你在說」故事。例如布拉克莫主張我們會有各種藝術,是因為這些東西能顯示出良好的模仿能力,而良好的模仿者又因為更能接收迷因,會在擇偶時得到擇偶相關的迷因的青睞,藝術就這樣因為能吸引異性而演化出來。這樣的故事雖然乍看之下或許「合理」,但他們很少能用實證資料確認這些故事是否「正確」。

相較之下,雙重遺傳理論實際量測了文學和流行歌創作中各主題出現的頻率,看它們如何隨時間改變,並藉此推論人們在創作以及閱聽文學和流行歌時,是否會跟風,還是特立獨行,亦或是根本不受其他人的創作影響。文化吸引理論也分析了歐洲中世記的紋章設計,是否會偏好特定的組合,還是說每種元素的出現率都是獨立事件,藉此分析人們在學習藝術創作時,是一次學一整套包裹,還是不斷在腦中將各種概念重組。諸如此類的具體研究,穩紮穩打地給文化演化建立了許多基礎知識和理論。

而迷因論的研究者除了使用「迷因」這個詞來表示某個抽象概念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領域共識。科普素材應該要源自於可靠的科學學理認知,迷因論在此付之闕如。因此,不論是要介紹科學研究的方法、思考方式、或是學界對某個主題的主流意見,迷因論的研究中都無法找出合適的科普教材。

迷因論不是好用的研究範式

迷因究竟是什麼?考古學家看到許多陶器上印了類似的花紋,語言學家看到許多不同語言中有類似的詞彙,人類學家看到兒童模仿大人用菜刀處理食物,政治科學家看到網路上的假消息被全文轉貼……在這些現象中,「迷因」是什麼?是印出的花紋和貼出的文章?是可以讓別人觀察和模仿的發音和行為?是腦中關於這些行為的抽象記憶和想法?還是某組讓人做出這些行為的神經元或電訊號?

基因複製的過程中,是由 DNA 直接作為模版複製出更多的 DNA(而且雙股螺旋還會半保留),天擇則是作用在基因製造出的性狀上。然而文化傳播的過程中,迷因和性狀難有明確的區分,人腦中是否真的有完全一樣的東西被複製,是未解的心理學問題。

迷因論曾為迷因的定義問題爭論許久。有些人把迷因定義成腦中的信念,認為這才是讓人行動的原因,有些人則把迷因定義成可以觀察到的行為,認為只有用這種定義才能進行實證研究。迷因論者後來決定擱置這個爭論,反正重點是有某個會自我複製的單位存在,這些單位中比較會自我複製的會勝過那些比較不會自我複製的,於是造成演化。

然而,就算擱置此爭論,用「自我複製越多越好」去分析迷因如何追求最大「迷因適應度」,仍是過度簡化的分析方式。

雖然在理想化的情境,我們可以想像有個叫「適應度」的概念,決定了某個基因或迷因能不能在演化上成功,但某個基因或迷因會不會在演化上成功,其實取決於很多因素,除了自我複製的多寡,還有複製的速度、環境穩定度、其他基因或迷因的影響、有限資源的取捨、競爭或合作的對象有多大機率帶有跟自己相同的基因等等。分析這些因素才能了解基因或迷因如何演化;迷因論把這所有因素的總和稱為適應度,說適應度高的就會成功,那只是套套邏輯(tautology),在實際的科學研究中難有應用。

更糟的是,因為文化演化和基因演化會交互影響,若只問「怎樣最能自私地自我複製」,往往必需在基因或迷因中二選一,演化心理學把文化當作基因的延伸性狀,而迷因論則認定迷因壓過了基因、讓人做出對基因不利的事但這兩種立場都缺乏證據。相較之下,雙重遺傳理論在這個問題上不選邊站,而是強調基因和文化的演化會彼此影響,至於在各個實際案例中究竟會產生什麼結果,那要收集數據來分析之後才知道。

總歸來說,迷因沒有公認的定義,大多數研究者也沒有像雙重遺傳理論或文化吸引理論那樣根據實證資料來定義合適的分析單位,因此難以嚴謹分析各種心理機制和社會環境怎麼改變迷因在族群中的頻率或其內容,更無法發展出像族群遺傳學那樣具體的理論來描述迷因演化,只能當作比喻、一種解讀事物如何運作的世界觀。

迷因論不是好用的世界觀

迷因論作為世界觀,主要的核心宣稱是: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能簡單地用「迷因試圖自我複製」來解釋,人類的意識不重要,基因的傳播也不重要。由此出發,迷因論進一步認為迷因「接管」了大腦,讓我們做出許多對自己或自己的基因有害的行為,並且宗教就是一個例子。

就如基因演化不足以全面解釋人類從何而來,迷因論作為一種世界觀也很受侷限。人類社會是一套很複雜的系統,裡面有基因、行為、信念、大腦、生育、學習、競爭、合作、個人、社會制度等事物互相影響,產生我們看到的結果。試圖用其中任何一部份來解釋一切都不完整。

人類會思考,我們的行為有目的,所以我們會說是人類用白飯來補充能量、製造更多人類,而不是白飯用人類來栽培和烹飪出更多白飯,或電鍋用白飯吸引人類製造更多電鍋。只有在不在乎人們的行為動機,例如想要強調我們是被口腹慾望牽著走時,後兩種描述才有意義。

迷因不會思考,「自私的迷因」只是修辭手法,這種目的論的修辭有時可以給人豁然開朗的感覺,但其實這沒有解釋任何事情。稱大腦是「迷因用來複製出更多迷因的工具」或「迷因的奴隸」沒有任何意義,就像稱「感冒是飛沫用來製造更多飛沫的工具」或「白飯是電鍋的奴隸」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迷因論者又認為迷因「接管」了大腦,迷因演化勝過了基因演化。但所謂「迷因勝過基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看數量的話,世上最成功的迷因,數量大不了等於地球的近80億人口(每個大腦一份);然而一個人身上就有5兆份基因(每個細胞核各一份)。看演化速度的話,有研究顯示生物性狀和文化性狀的演化速度不相上下。追根究底,迷因論只是把「人的行為是先天決定還是後天決定」的爭論重新包裝成更難用科學分析的抽象描述。

迷因論的世界觀也被常用來推銷新無神論,道金斯和丹奈特把宗教比喻為「迷因病毒」(布拉克莫早期也這樣認為,但後來放棄了這種想法),他們說宗教在人腦間複製和傳染,就如病毒在人體間複製和傳染,暗示宗教和病毒一樣,都是對人、對社會不好的東西。

然而,就算宗教是個自私的迷因,並不足以證明宗教有害;就算進一步說明了宗教和病毒一樣會干擾基因的複製,也還是不能證明宗教有害。

為什麼呢?因為從迷因論的角度,世俗進步派的「安全性行為」和宗教保守派的「禁慾」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兩者都會在人腦間複製和傳播,兩者都降低基因的複製。甚至,安全性行為是比禁慾更自私、更像病毒的迷因,因為它在實務上更能有效壓制基因的複製。然而兩派人都不覺得自己的觀點是一種病毒,反倒認為對方的想法是病毒。

如果安全性行為和禁慾都可以稱作迷因病毒,那這個詞就完全沒有提供什麼新的見解。除非你真的認為安全性行為和禁慾一樣不好、生命的意義就是要生一堆小孩把基因傳下去。

由此可見,所謂「迷因病毒」只是新無神論者的一種話術,無法用來評斷宗教是好是壞。

事實上,雙重遺傳理論的研究者在許多心理學實驗中,都發現宗教讓人更遵守約定、對陌生人更友善、能提高社會的凝聚力;並且在分析歷史資料後,也發現世界各地的社會都是先相信有賞善罰惡的神明存在,然後才從大家都彼此認識、不超過兩百人的小型部落,轉變成上千人的村落,以至於上百萬人的都市,並進一步發展出用法律、學校、商店等複雜的體制來進一步取代宗教規範。

相較之下,迷因論者不曾用這樣的研究來了解宗教實際上是怎麼演化的、對人們有什麼影響,而是先入為主認定了宗教有害,然後花數十年的時間爭論宗教是一個迷因、還是一組迷因、還是迷因的性狀。

總結

不可否認,迷因論曾經吸引許多研究者的注意,也確實對於生命的意義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然而迷因論並未發展成一門成熟的科學,少有嚴謹的學術研究,因此不適合作為科普教育的材料。而若把迷因論當成某種可以解釋一切的世界觀,也是非常侷限的。或許,把它當作類似哏圖、諧音笑話、長輩圖、洗腦短片那樣不用太認真看待的網路迷因,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了,畢竟網路迷因中偶爾也會有些不錯的深度哏。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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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Cavalli-Sforza, L. L., & Feldman, M. W. (1981). Cultural transmission and evolution: A quantitative approach.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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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Richerson, P.J. & Christiansen, M. H. (2013). Cultural Evolution: Society, Technology, Language and Religion. Cambridge, MA: MIT Press, 335–49.
  11. Sender, R., Fuchs, S., & Milo, R. (2016). Revised Estimates for the Number of Human and Bacteria Cells in the Body. PLoS Biology 14(8): e1002533.

2021-03-30

知識殖民和維基百科

 

知識殖民(epistemic colonization)是我前陣子新學到的概念,主要是因為看了上面這位南非哲學家 Veli Mitova 的介紹。知識殖民,簡單來說就是獨尊西方學術,然後不把各地原本就有的傳統知識體系當一回事。

這個概念對理工背景的人可能不太好懂,因為受過科學訓練的人傾向要求用「科學方法」來歸納和驗證出知識,傳統知識(例如中醫、關於天氣的諺語、乃至於習俗、風水、宗教儀式)沒有經過這一套流程,所以不是科學。

在自然科學、醫學的主題,我同意西方科學是比較成功、比較有效的系統,然而傳統文化透過從不同的角度的觀察,加上千百年的人體試誤實驗,有些東西也可能是真的有效,所以才會有人研究科學中藥,用西方傳來的科學方法來驗證中醫理論認為有效的療方。

知識殖民這個議題更重要的地方大概是研究人類的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以及研究非常抽象概念的哲學。

世界各地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人們自我觀察、彼此觀察了上萬年。從各文化自行發展出的對人類、對社會的理解,應該會比從西歐和北美發展出的所謂心理學和社會學更適用於當地的情況。

哲學因為涉及非常抽象的概念,而各語言又以不同的方式切分語意空間,所以能提供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稍微有接觸哲學的人應該都知道德文的歐陸哲學、英文的分析哲學、以及中國哲學有多麼不同。影片中則提到西非阿坎族(Akan)哲學,據影片的說法,認識論的某些用英語描述的基本概念在阿坎語中有明顯的問題,但英語使用者無法注意到。影片中提到阿坎哲學家 Kwasi Wiredu ,根據英文維基百科,他最有名的貢獻是質疑西方哲學裡「人一出生就是人」的預設;在阿坎族的傳統觀念中,「人」是我們透過自由意識的決定一步步「逐漸變成」的東西,不是我們「本來就是」的東西。

自從學到知識殖民這個概念後,我就越發注意到維基百科根本就是知識殖民的強力打手。維基百科是網路世代取得知識的最主要工具,然而它不但沒有任何機制進行知識解殖,反倒有許多機制會助長知識殖民。

例如顏色。連續的色彩空間要如何切分成不同顏色,是因文化而異的。然受到知識殖民影響的百科全書,只會想當然爾地把色彩空間切分成紅、橙、褐、黃、綠、藍、紫、洋紅、粉紅、黑、白、灰;這些顏色都有自己的條目,並且那些更細分的顏色(例如卡羅萊那藍、孔雀石綠)也會被當作前面那些顏色的子集來介紹。然而中文會用「粉紅色」這個詞,其實很明確地顯示中文本來不把它當成獨立的顏色,只是因為西歐語言有 pink 或 rosa 這樣的詞,我們才跟著西方人把「紅」切成兩塊,造成現代華人看到粉紅色時往往不再覺得它是紅色。更極端的例子是有些文化會把我們會稱為黑色、褐色、墨綠色、深藍色、以及紫色的顏色全都視為同一種顏色,用單一個詞來表示。維基百科不會把這樣的顏色當成真正的顏色來介紹(中文維基有黑褐墨綠深藍及紫色是因為那是我寫的)。

我在先前寫的《維基百科的「腐男」與「魚頭」——人該如何定義事物?》中,就指出維基百科對於「什麼樣的概念可以當作獨立的概念、寫成自己詞條」這個問題,是很沒有原則的。許多人信奉某種本質主義,認為各種概念是獨立存在的實體,然而對於為什麼某個概念能算是真正的實體、其他概念不算是,維基百科沒有任何標準,放任大家依自己的直覺行事。

除此之外,維基百科有個指導原則,說百科全書不是字典,百科應該介紹一個主題,而不是定義一個詞,所以單純釋義的詞條不應該存在。

編輯百科的人如果受到知識殖民影響,在本質主義和「不是字典」的夾殺下,很容易覺得從英文維基百科翻譯來的各個主題是真的存在,然後在遇到用中文或其他語言中的固有概念時,認為這只是字典釋意。

例如「欲蓋彌彰」和「三人成虎」,中文維基百科沒有收錄這兩個詞條。然而描述同樣概念的 「史翠珊效應」(Streisand effect)和「大臭鼠效應」(Woozle Effect)卻存在於維基百科上。西方社會是在最近幾十年才注意到這兩個現象,然後創造出這兩個詞彙描述之,沒什麼深刻的看法,這兩個條目的內容也只是簡單講一下詞源、然後依編輯者的主觀意見羅列一些好像符合此現象的新聞。照這樣的寫法,大概所有的成語都很容易寫出條目,不管是「不打不相識」、「聞雞起舞」、「陰陽怪氣」、「塞翁失馬」、「小而了了」都可以寫。
 
然而維基百科沒有這些條目,大家認為這違反「百科全書不是字典」的原則,但為什麼英文造的兩個詞就可以收錄?
 
當條目翻譯自英文、開頭寫成
番奕德效應(英文:Somelatinalphabets Effect)是指……
這樣的格式,維基百科的編輯者就會覺得這看起來好像很科學,是真實存在的概念。相較之下,三人成虎和欲蓋彌彰因為是每位中文母語者都耳熟能詳的概念,我們被殖民的腦袋覺得這「只是一個詞」,背後沒有什麼「真正的知識」,所以用一句「百科全書不是字典」就能打發。

對,這就是知識殖民。從英文維基翻譯過來、只有幾位媒體記者和作家寫了些介紹描述的不成熟想法被認真對待,從春秋時代至今發展了兩千多年的知識卻不被當一回事。
 
同樣的,中文的「熱鬧」、「幸福」、「門道」都沒有條目,但是自西方世界傳來的「興奮」、「效益」、和「商業計劃」都有自己的條目,因為它們有歐美心理學、歐美經濟學和歐美管理學的加持,被視為真正的知識,而前三個詞雖然在中文世界用了很久,有許多知識分子討論過這些概念,但這些討論被當作「文學」,不被視為有效的知識體系,這三個詞也只被當作不帶任何知識內容的詞彙
 
這不是維基百科本身的問題,而是我們從小到大從學校、媒體、社會環境,全都習慣了把西化等同於現代化,獨尊賽先生,把西方發展出的知識體系當作唯一有效的知識體系。當我們沒有意識到此事,就不會想要找尋自已母語中的原生知識、不會在接觸到西方的知識時懷疑它是否真的比母語中的原生知識更成熟,更不會懂得在遇到知識殖民時反抗,反倒成為知識殖民的打手

2021-03-24

川普有沒有精神病?談隔空診斷心理學

本文原本寫成維基百科百科條目「川普的精神狀態」(無贘、開放使用),但被維基百科的編輯們因為各種理由認為不符維基百科的規則,所以改寫後發表到泛科學(有稿費、版權保留)


過去幾年間你也許看過一些新聞轉發外媒報導,說精神醫師認為川普有「自戀型人格障礙」或其他精神狀況。對於這樣的新聞,有些反川普的人用戲謔的方式談論,許多挺川普的人則認為是在抹黑,這件事還在學界引發不小的論戰。

究竟這些診斷可信嗎?如果診斷有病我們又該怎麼解讀?讓我們來看看。

診斷的意義

首先要注意的是不應將精神病汙名化,學者們討論川普有無精神疾病或特定傾向,是希望分析川普的行為傾向,看他會對美國政治造成哪些影響,而不是拿來當作批評川普的材料。

事實上,有些人完全反對將任何精神狀態視為疾病,而認為應該把人們在心理學上的各種變異視為正常的神經多樣性,就如以前被認為是精神疾病的同性戀和性別認同障礙,現在被認可為多元性別的一部份,而其他疾病也應如此。

例如林肯可能患有嚴重的抑鬱症,但許多人認為他是美國史上的偉大總統之一,可見,精神疾病不一定表示某人不適任總統職務。而有些人認為川普患有的心理病態和自戀,也有研究指出這樣的人通常會被視為比較有人格魅力、創意、策略性思考和溝通能力而容易在職場升遷,因此在企業界高層佔很高比例的人都有這種傾向。[1]

專家如何診斷川普?

精神醫學和心理學大量依賴各種量表,例如《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心理病態量表》、《五大人格特質量表》。這些量表就像是你可能填過的「1 到 5 分,你有多喜歡炫耀?」那種問卷。精神醫學和心理學透過這些量表的分數,來診斷許多精神疾病或分析人格特質。

一般來說,這些量表應該要由精神醫師在問診後判斷,或是由本人自己填寫。川普公開的紀錄中沒有這樣診斷過(除了一個阿茲海默症的量表,拿到健康的滿分),幾乎所有評論川普精神狀態的專家,都是隔空診斷,也就是說,他們是透過各種間接資訊來衡量川普在這些量表上的評分,例如用川普的自傳、與川普互動過的人對他的描述、他在公開場合做過的事、以及他在辯論台、記者會、以及推特上的發言紀錄,來判斷他在量表上的位置。

隔空分析其實並不罕見。有些歷史學和政治學者會透過史料記載,用心理學理論來分析當代或古代的重要人物。例如政治學家巴伯(James David Barber)就專門分析美國歷任總統的人格特質,並以此來解釋他們在白宮的表現。這類研究有一定的爭議,有些學者認為領導者的決策和表現主要受大環境影響,他的人格特質不怎麼重要。

另外也有些人試圖用心理學理論來研究歷史人物內心的想法和動機,稱為心理傳記(Psychobiography),在心理學的歷史悠久,許多史上有名的藝術家、科學家和政治人物都曾被這樣分析[2]。但心理傳記也存在一定的爭議。一則早期的分析常用佛洛伊德那套什麼事都可以自圓其說、無法否證的精神分析,把偉人的行為全都歸於幼年時的某件小事。這個問題在心理學漸漸成熟,改用較客觀的量表後有一定改善,然而心理傳記的分析的結論仍時常不一致,例如光看對希特勒一個人的研究,就可以找到十餘種不同的診斷結果[3]。另有一個問題是史料的的記錄和解讀過程中都會失真、公開的行為和私底下的行為也可能不一致,容易造成誤判。

隔空診斷的結果

在人格方面,西北大學專門研究美國總統人格的人格心理學家丹‧麥亞當斯(Dan P. McAdams)曾在《大西洋》雜誌分析川普的人格,試圖預測他會是什麼樣的總統:川普極為外向,這類人傾向做高風險的決定,他的親和性則遠低於美國歷任總統,可能會讓川普在國內和國際事務上類似尼克森,帶有強烈的敵我意識,較沒有同理心。麥亞當斯後來進一步將其觀點寫成《唐納‧川普的奇特案例》(The Strange Case of Donald J. Trump)一書,在 2020 年出版,認為川普的低親和性使他不擅長看場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即使居總統大位也不會特別表現出莊重的態度,在需要表現出同情心的時候則顯得彆扭。

然而一些共和黨員以及川普的女兒伊凡卡表示反對,說川普在私底下是有同情心的,只是不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來。如果事實果真如此,川普在公眾眼前的行為不是他真正的態度,那麼隔空診斷的可信度就需要打折。

在精神醫學方面,一開始有些人懷疑川普是心理病態或社會病態,但後來較多人同意的診斷結果是自戀型人格障礙[4],許多人也認為讓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患者當總統會造成嚴重的危害。最有名的例子是耶魯大學的精神病學家班迪‧李(Bandy Lee)、哈佛大學臨床精神科退休教授多德斯(Lance Dodes)、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任教的心理治療師加特納(John Gartner)等人,他們召開研討會專門討論川普的心理健康,並在事後集結與會的 27 位精神健康相關領域專家的分析,出版為《危險個案川普》(The Dangerous Case of Donald Trump),書中認為川普最主要的心理特質包括自戀型人格障礙、躁鬱症、偏執人格,症狀包括自我感覺良好(self-aggrandizing)、說謊、怒罵、吹噓、責怪別人造成的不便、需要別人不斷地讚美。

多德斯也投書到紐約時報,指出川普無法忍受不同的觀點、缺少同理心,這樣的人傾向扭曲事實、並攻擊說真話的人。加特納進一步成立「警告的義務」(A Duty to Warn)組織,起草一份聲明,向大眾警告說川普的自戀型人格障礙會對國家造成危險,應該依法以「不適任」為由解職,有七萬多名精神醫學相關人員都簽署了這份聲明。班迪‧李則在 2019 年底於英國獨立報受訪時,指出川普在推特上發表陰謀論是公共衛生問題,因為川普的陰謀論能在全國的尺度下讓公眾進入思覺失調。如果我們把 2021 年 1 月 6 日闖入國會山莊的那些相信陰謀論的武裝叛亂者認定為思覺失調患者,這個預言似乎成真了。

然而,專門研究美國總統行為的政治學者兼精神分析師史丹利‧倫肖恩(Stanley Renshon)在 2020 年出版的學術專書《川普總統的真正心理》(The Real Psychology of the Trump Presidency)有非常不同的看法。倫肖恩認為,雖然川普確實自戀,但他的目標是透過真正的成就來獲得大眾的讚譽,川普並非好大喜功,而是目標宏大,總是先丟出巨大的賭注,之後再看情況改變立場。倫肖恩並指出川普精準地抓到了社會底層小人物的心理,以此贏得選戰,可見絕非沒有同理心。他認為川普的奇特行為是他精心打造的品牌策略,卻被其他心理學者誤判成川普精神狀態的結果,讓川普成了美國歷史上最被誤解的美國總統。總結來說,倫肖恩認為川普是真心的想要積極改革,促成美國復興,但因為缺乏從政經驗,加上不被多數人理解而失敗。

為什麼川普有這些行為?精神分析的研究

除了前述對川普人格和行為傾向的分析,也有些人試圖分析川普的早年經歷是如何造就現在的心理狀態。

2018 年,先前曾出版《沙發上的布希》和《沙發上的歐巴馬》的精神分析師弗蘭克(Justin Frank)出版了《沙發上的川普》(Trump on the Couch: Inside the Mind of the President)。在書中,他仔細研究了川普的早年生活,指出川普年輕時曾因素行不良被父親趕出家門、送到軍校,在通俄門的調查中,川普的無意識將檢察官羅伯特‧穆勒當成父親,擔心被趕出白宮。另外他還指出川普的主要心理防禦機制是投射:川普自己在做什麼,他就會指控別人在做什麼,所以最容易理解川普的方式就是看他如何指控別人。

川普的姪女瑪麗‧川普有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他在 2020 年出版回憶錄《永不滿足:我的家族如何製造出了世界上最危險的人》(Too Much and Never Enough: How My Family Created the World’s Most Dangerous Man),書中介紹稱:根據自己和唐納‧川普的近距離互動經驗,他同意唐納‧川普符合「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所有九個診斷標準。他並主張自己的祖父(唐納‧川普的父親)弗雷德‧川普有社會病態,缺乏同理心,加上唐納‧川普的母親在他幼年時因病住院而缺席,才養成唐納‧川普的性格。

選民怎麼看?

曾研究過希特勒精神健康的科羅拉多大學心理系教授庫裡奇(Frederick L. Coolidge)在 2020 年指導的研究中[5],讓兩百多位美國的選民觀看川普的官方競選影片中較正面或較負面的部份,然後替川普填寫心理量表。結果顯示不論看的是正面或負面的影片、不論是 2016 年投給希拉蕊還是川普的選民,都在施虐人格障礙、自戀型人格障礙、反社會人格障礙、以及被動攻擊(passive-aggressive)把川普評量在 99% 的百分等級。也就是說,兩黨選民都同意他們看見的川普有許多會被心理學家認為屬於是前述人格障礙的行為。但同樣掌握這層資訊的雙方卻投給了不同人,可見雙方並不同意這些行為傾向所隱含的意義;認為這些行為不恰當或有危險的人投給了希拉蕊,而不認為這些行為有什麼不妥的人則投給了川普。

爭議:高華德守則

隔空診斷川普並公開評論的行為,在學界引起了激烈辯論,因為這違反了「高華德守則」。

1964 年美國總統選舉期間,有雜誌在封面寫「1189 位精神科醫師說高華德無法適任總統」,高華德在敗選後控告該雜誌誹謗並勝訴,因此美國精神醫學學會決定在職業道德中加入「高華德守則」,規定精神科醫生應該在親自診斷過患者、並得到同意後,才適合公開對公眾人物作出診斷。

支持診斷川普的人指出精神醫師有責任保護可能被患者傷害的人,他們認為,既然川普的心理狀態可能直接造成急迫的危險,通知公眾才是符合職業道德的作法。加特納將此事類比為在圖書館看見有人拿槍,此時應該大聲警告在場所有人,而不是堅持圖書館不能講話的的規矩,而川普作為美國總統,拿的不是只槍,更包括核武器[6]。明尼蘇達大學精神醫學系退休教授克羅爾(Jerome Kroll)和獨立學者龐西(Claire Pouncey)則指出保險業的事後調查、法庭上的專業證人、以及心理傳記都在沒有面訪的情況下進行診斷,保險業的例子中還有明確的利益衝突,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卻長期對這些情況不聞不問,遇到了高華德和川普時才為了維持自身形象而箝制了專業人於基於良心發言的權利[7]

反對隔空診斷的人則認為,川普的行為大家都看得見,精神醫師加入公眾討論並丟出「精神疾病」的標籤並無助於提供更多資訊,反倒影響精神醫學的權威形象。而醫師若是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講出來則會破壞醫病關係中的病歷隱私權。精神科專家弗朗西斯(Allen Frances)於 2017 年出版了《美國理智的黃昏:精神醫生分析川普時代》(Twilight of American Sanity: A Psychiatrist Analyzes the Age of Trump),認為把川普描述為精神病患者傷害了真正的精神病患者的名譽,他還認為有精神疾病的不是川普,而是美國社會;人們無法改變川普,但人們可以努力消除造成「川普現象」的社會問題。

另外也有些人懷疑隔空診斷不可靠,但多德斯在《時代》雜誌受訪時表示,面談只是為了瞭解心理問題的內部根源,但如果只是要診斷人格特質,觀察外部行為就夠了,像執法人員也常請精神醫師隔空建立嫌犯的心理側寫。埃默裡大學心理系教授利廉翡德(Scott O. Lilienfeld)等人也認為,現代由於網路和影片媒體的快速發展,對川普的分析有非常充份的資料可以作為參考依據,反倒是傳統在診間進行的問診常缺乏固定的形式,存在許多偏誤,卻因為高華德守則讓問診成了主流,造成這些偏誤被長期忽視[8]

結語

雖然大家都看得出來川普的行為和一般人非常不同,也有許多人好奇為什麼川普會這麼有個性,但由於政治的激情、精神病的汙名、以及隔空診斷的爭議,川普行為背後的心理學很難好好的討論。隨著川普卸任,加上學界對高華德守則的持續討論、精神疾病的去汙名化、以及健全霸權主義(ableism)的消散,相信川普行為背後的緣由會隨時間過去被研究得更加透轍。

隔空診斷究竟多可靠仍是未解的問題,診斷出的結果該怎麼解讀、是否不適任或有危害,也是見仁見智,甚至可說是政治而非科學問題。或許未來有一天,所有的候選人都會公佈自己的心理分析給選民參考,或者歷史學家會證明所有的心理特質都不影響領導者的決策。

參考資料

  1. Babiak, P, Neumann, C.S., Hare, R. D. (2010). Corporate Psychopathy: Talking the Walk. Behavioral Sciences and the Law 28:174–193. doi:10.1002/bsl.925.
  2. Ponterotto, J. G., Reynolds, J. D. (2017). Ethical and Legal Considerations in Psychobiography. American Psychologist 72(5):446 – 458
  3. Coolidge, F. L., Davis, F. L., & Segal, D. L. (2007). Understanding madmen: A DSM-IV assessment of Adolf Hitler. Individual Differences Research 5(1): 30–43.
  4. Ashcroft, A. (2016). Donald Trump: Narcissist, Psychopath or Representative of the People?. Psychotherapy and Politics International. 14(3): 217–222. doi:10.1002/ppi.1395
  5. Fiala J.A., Mansour S.A., Matlock S.E., Coolidge F.L. (2020). Voter Perceptions of President Donald Trump’s Personality Disorder Traits: Implications of Political Affiliation. Clinical Psychological Science. 8(2): 343-350. doi:10.1177/2167702619885399.
  6. Gartner, J. Langford, A., O’Brien, A. (2018). It is ethical to diagnose a public figure one has not personally examined. The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213: 633–637. doi:10.1192/bjp.2018.132.
  7. Kroll, J. (2016). The Ethics of APA’s Goldwater Rul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sychiatry and the Law. 44: 22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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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14

野菇心得

許多在城市長大的人們從小被教不要亂吃野菇,會中毒;英美文化也對野菇有莫名的恐懼,然而在中南美、東南亞、中國農村(特別是雲南)、歐陸(特別是東歐)等地,採野菇是稀鬆平常的活動,大概就像釣魚或種植物一樣。

過去幾年我靠著自己上網看資料,在美東和德國採了大約二十種野菇來吃。這篇文章用來整理我的經驗。 

第一原則:沒有任何簡單的判斷方式可以套用到每一種菇

很多人會想能用一條簡單的規則就知道哪些菇可以吃,哪些不行。可惜這種規則不存在。

鮮不鮮豔和有沒有毒無關:菇的顏色是否鮮豔和有沒有毒無關,很多純白色的菇都有劇毒,例如白鵝膏、鱗柄白鵝膏和毒鵝膏都是咬一口就可以毒死人,褐色和白色的青褶傘可以讓人上吐下瀉三天,而亮麗橘紅色的硫色絢孔菌以及紫色的紫丁香蘑卻可以吃。

圖:黃金銀耳(Tremella mesenterica),可以食用。

煮了之後水是否變色跟毒性無關:有些謠言說有沒有毒只要看水煮之後的顏色就知道,還有些不同版本的謠言說要跟米一起煮、加葱一起煮等等的,這全都沒有根據。毒菇的種類很多,毒素也各有不同,絕沒有任何一種方法可以全都測出來。例如前面提到的純白色鵝膏煮了之後菇還是白的,水也還是透明的,甚至吃入口也不會立刻覺得不適。而蘑菇屬(Agaricus)有許多可食種類煮了之後會變黑,包括超市賣的洋菇。

用銀針來試毒沒有用:銀變黑只是因為硫化氫,可以驗出腐敗的食物,或是不純、混有硫的砷(包括砒霜),但不能驗出蕈菇的毒素。

別的動物能吃不代表我們也可以吃:因為各種菇的毒素各異,而且各種動物的生理機能也不同,有些毒素對我們來說是劇毒,其他動物卻絲毫不怕。這就好像人可以吃巧克力,狗卻不能吃一樣。

切開會不會變色跟能不能吃無關:有些毒菇切開或碰撞後會變色,但也有些毒菇不會(例如毒鵝膏),也有些安全可食的菇會變色(例如褐絨蓋牛肝菌)。

影片:切開變紅的粗鱗大環柄菇(Chlorophyllum rhacodes

第二原則:能正確辨認安全的才吃

必須辦識到「我知道這是OO菇,它可以吃」才算數,如果你只覺得「這有點像XX菇」或「這跟我認識的毒菇不一樣」 ,那是不夠的。

在看菇的外觀之前,先注意季節和地點。菇的生長環境是重要的判斷依據。乾溼涼季、春夏秋冬、草地上、樹林裡、枯木上、腐質土堆、或是馬糞中可以找到的菇都不一樣。如果你在台灣的冬天找到雞肉絲菇,那肯定是你認錯了。還有許多種類的菇只和特定的樹種共生,例如硫色絢孔菌大多長在樹幹上,尤其是橡樹,牛肝菌常出現在針闊葉混合林的地上;如果你看到硫色絢孔菌從泥土上冒出來,或是在沒有樹的草原中間看到牛肝菌,那肯定是你認錯了。

觀察蕈菇其實沒有很難。重點是每個辨識特徵都要確認,不要只看一半。蕈傘的形狀、大小、顏色和開展方式,蕈傘和蕈柄表面有無鱗片或絨毛,柄上有許蕈環。翻過來看蕈褶,什麼顏色、和蕈柄之間怎麼連接。挖起來底下有無菌絲或是蕈杯。有時還要看孢子印是什麼顏色、切開來的菇肉是什麼顏色、會不會變色,或是聞起來、嘗起來是是什麼味道。

會認錯通常就是沒有仔細確認每個特徵;只要有一一確認每個特徵,那就不會出事。例如在歐洲,若只看到白色的蕈傘、蕈柄、和蕈環,那有可能是會致死的鵝膏;如果再翻過來看到蕈褶是粉紅色而非白色,那就不是鵝膏,但仍可能是吃了會拉肚子的黃斑蘑菇;但只要再確認刮過或切開不會變成鮮豔的黃色、聞起來也沒有藥水味,那就可以確認是好吃的野蘑菇或四孢蘑菇。

圖:不可食的黃斑蘑菇(Agaricus xanthodermus 圖上)和可食的野蘑菇(Agaricus arvensis 圖下)外觀幾乎一模一樣,但是黃斑蘑菇刮到時會出現鮮豔的黃色(影片)而且氣味不好聞。

新手怕認錯的話,只要從容易辨認、不容易出錯的菇開始即可,例如巨大馬勃、平菇、卷緣齒菌、雞腿菇,這些菇的特徵都很明顯,而且沒有長得類似的毒菇。如果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那就不要越級打怪,別想去採絨柄金錢菇、蜜環菌、橙蓋鵝膏菌這種容易跟致死毒菇搞混的東西。

如果不認得、如果不確定,一律不要吃。

第三原則:第一次只吃少量,一次只試一種

蕈菇含有很多特別的成份是我們平常不會在別的食物中吃到的,而且每個人的體質不同,因此就算很肯定地認出了這是可以吃的菇,有些人吃了還是會引發不適或過敏。


圖:粗鱗大環柄菇(Chlorophyllum rhacodes)、花臉香蘑(Lepista sordida)和紫丁香蘑(Lepista nuda),這三種菇不是人人可吃,所以我在少量食用確認安全後才敢一次吃這麼多。

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第一次應該少量食用,吃了之後幾個小時都沒有不良反應,才增加食用量。真的出現不良反應通常也只要休息一下、以後別再吃就好了,大不了跑個廁所,很少會發生意外。

此外,一次應該只試一種。如果一次吃了三、五種菇,然後出現了不良反應,怎麼知道是哪一種造成的?

注意少量試吃不是用來試毒,而是進一步確認那些已經知道其他人可以吃的東西會不會剛好跟你不合。過敏反應或腸胃問題可以在幾小時內確認,但是毒菇有些是幾天後才會發作或是吃一小口就可能致命,例如毒鵝膏、火焰茸等,所以試吃絕對不能取代辨認。

只有在野外求生的緊急情況下,或是已經排除劇毒的可能性後,才可以考慮用小口試吃來排除某些立即造成不適的有毒食物。例如乳菇和紅菇有上百個物種,不好區分,許多人會靠嘗味道來辨別能否食用;這兩屬的菇中,有毒的都是因為含有刺激性的萜類,毒性不強,而且一入口就能嘗出辛辣味,只要吐掉就沒事了,所以才能如此。

圖:白楊乳菇(Lactarius controversus),種小名的意思是「有爭議的」,因為它的可食性有爭議。它有辛辣味,西歐人認為不能吃,但在東南歐人們照吃不誤。

第四原則:好的菇也可能壞掉

腐爛或結凍等不新鮮的菇不要吃:且不說這可能破壞某些重要的辨認特徵,就算可以辨認,真菌的成份已經很複雜了,腐壞的過程中會出現什麼成份沒有人知道,有很高的機率其中會出現對人有害的成份。

注意採集地有無汙染:很多可食的野菇會從土裡吸收重金屬,吃了有害。特別是美國的廢棄蘋果園常會會有砷(以前拿來當農藥),歐洲有些地方的褐絨蓋牛肝菌會吸收車諾比事件留下的銫137。所以採集的時候要注意採集地有無汙染問題,並避免一次吃太多。

有些物種是在特定的情況下才可食,例如羊肚菌生食有毒、許多乳菇必須水煮或鹽漬發酵後才能吃、墨汁鬼傘不能跟酒精一起食用。


圖:毒蠅傘雖然公認有毒,但只要切片水煮、換水幾次就可以去掉毒素,而且只有每年夏天較早長出來的最毒,到秋末最後才長的通常沒剩多少毒性。毒蠅傘含有的主要毒素「鵝膏蕈氨酸」只要加了酸性物質就能轉換成沒什麼後遺症的迷幻藥「蠅蕈素」。這棵我吃了,什麼事都沒有,味道不錯。

第五原則:多重資訊來源,小心衡量風險

交叉比對不同來源的資訊是很重要的,只依賴單一資訊來源的話,出錯機率遠比想像的高。不管是老一輩說的、網路上說的、老舊圖鑑說的、在其他國家採菇多年的人說的,全都要保持一定的懷疑。自己衡量,評估風險。

每個國家或地區有的物種都不同:一定要參考當地的圖鑑或讓熟悉當地野菇的人帶領,不要拿自己國家的知識想當然爾套用到其他國家。例如草菇在東南亞算是很容易辨認的野菇,當地也沒有長相類似的毒菇,但是在歐美的毒鵝膏和草菇長得很像,所以東南亞移民在歐美不時會傳出誤食。

各地對可食的判別不一樣:珊瑚菇和乳菇有上百個物種,辨認非常困難。在採菇較不流行的西歐、北美,各種珊瑚菇和乳菇往往被預設為不可食用,甚至標記為有毒。但是東歐的許多民族都會把乳菇水煮或鹽漬之後食用,中國人和墨西哥人也把珊瑚菇當作可食蕈類。

少數出事案例應仔細判斷風險:黃騎士菇(Tricholoma equestre)在法國有悠久的食用歷史,最近卻傳出有人因為吃了這個菇,發生肌肉溶解,甚至死亡。網路上便盛傳這種菇有毒、千萬不能吃。然而吃了上百或上千年的菇怎麼突然就變成有毒呢?仔細看出事的報告,會發現都是連續許多餐大量食用,才引發問題。所以許多人還是把這種菇視為可以食用,市場上也仍然可以買到這種菇。

圖:捲邊網褶菌(Paxillus involutus)在東歐一直都有許多人會在煮熟或鹽漬後食用,但在1944年有位真菌學家卻被毒死。1980年代才有人研究出來它含有某些成份會誘發自體免疫,之後過了十多年,圖鑑上才漸漸改標示為不可食用。至今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吃了沒事,少數人吃了卻會發生嚴重反應。

注意科學研究:有些菇是傳統上認為可以吃,也從來沒有人吃了會發生不適,但是現代科學研究後發現其中有致癌物。像這種菇,有些從小吃到大的人可能信誓旦旦跟你說這可以吃,就好像有些人說檳榔或香煙很安全一樣。所以不能只相信一個人提供的資訊。

只要注意以上的基本原則,多看多學,採菇其實很安全。人類採野菇來吃有上萬年的歷史,我們並沒有絕種。

2021-03-01

學語言怎樣才快?

這是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加上四處看了許多關於語言學習的資料後整理出的心得。網路上可以看到有些人用這樣的方法,在一個月內就跟人對話無礙(B2)。

其基本原理是仿照幼兒學習語言的方法,以實際對話為主,不浪費時間在讀寫上,也不強調一開始就用正確的文法。

相較之下,台灣學生從三年級到九年級每周都有英文課,四百小時,照理說能夠達到溝通無礙的程度,但實際上中學畢業生大多無法用英文和人對話,就是因為課程全都在學怎麼讀寫、記文法規則、背拼字。

學語言是接觸越多越好,如果時間有限,比起每週找一天學七小時,每天撥出一小時的效果會更好。

步驟一:發音

弄對發音是最重要的一步。聽和說是彼此影響的,發音對了才能聽懂、才能透過對話和模仿來學習。

心理學研究顯示人類學習發音的能力和年齡呈負相關,幼兒學習語言可以直接聽一聽就學會不同的發音,但成人無法,所以建議參照IPA,利用自己已經會的語言作參照。好用的資源是用英文維基百科查該語言條目中的phonology段落(有時還有獨立條目)。

我們要學的是語音(phone),不是音位(phoneme)。像英語的 t 有時送氣(如top)、有時不送氣(如stop)、有時會顎化(如question)、有時會變成閃音(如better)、有時不發音(debut),或是像德語的ch在aou後面是清軟顎擦音[x],但在äöie後會變成清硬顎擦音[ç],還有日語的ん依前後接的音,可能發/n/、/m/、/ŋ/、/ɴ/、/ũ͍/、/ĩ/,這些差異都要學,而不是當作相同的發音。

不要只練習發單獨的音,還必須熟悉該語言裡的各種語音組合。像中文母語者遇到音節末尾的複輔音常常念不好,例如英語的「angsts」、德語的「Arzt」。

發音是肌肉訓練,多做幾次就會形成肌肉記憶。找幾首喜歡的歌來唱或是背幾首詩就能迅速學會所有的發音和組合。

發音一定要精準,切勿習慣錯誤的發音。如果沒有人幫忙矯正,可以找母語者的演講或歌唱,模仿其發音並錄下,然後用Audacity之類的軟體疊加起來一起播放。發音錯的地方聽起來會很明顯不合諧,而且顯示出的波型也不一樣。

可以的話,盡量避免看著各語言的拼字來學會話,因為大多語言的文字都不能正確表達實際的發音,看了反而造成錯誤的發音。像前面說的英語的 t 在top、stop、question、better、debut發音都不同;又例如標準德語的ch在aou後面是清軟顎擦音[x],但在äöie後會變成清硬顎擦音[ç],而在一些方言裡則可能變成/k/或/ʃ/;或是台灣中文裡的ㄅㄛ通常念成ㄅㄨㄛ ,ㄈㄥ通常念成ㄈㄨㄥ。如果看著文字來念就容易造成發音不準確。

避免依賴文字的另一個原因是許多文字系統沒有標示重音、音調、以及音節長短。像英語的重音位置不固定,而且重音以外的元音常會簡化並縮短,例如library的a、cooperation的前兩個o都被簡化;日語則有高低重音,「箸に」、「橋に」、「端に」用平假名寫都是はしに,但是三者發音並不相同。

另外一個常見的錯誤是用自己熟悉的語言來念其他語言,例如把濁音/b/、/d/、/g/發成中文的不送氣清音ㄅ、ㄉ、ㄍ,或是把日語的長音縮短。尤其常見的錯誤是用英文字母的發音來念其他拉丁字母,例如把西班牙語的單元音o和e念成英語的雙元音/oʊ/和/eɪ/,把日語的/ɸɯ/念成英語的/fu/。 

步驟二:常用句型、文法、詞句

接下來的目標是盡快達到可以跟人做最基本的溝通、大概A2的程度,能表達最基本的概念,包括問候、數字、代名詞、點菜、購物、自我介紹、罵人、求救……。不要花太多時間在這裡,如果前面的步驟有做好,這只要自學幾十個小時就能學會。

盡量用念的來學,不要用讀的。有錢的話Pimsleur錄音帶是最好的資源之一,要免費的話可以用Duolingo,但是要開聲音並且跟著念出來,不要只練讀寫。

此時應該快速把整套文法看過一遍,只要記得常用和會影響語義的就好,學文法的目標只是要正確傳達意思,其他不常用或不影響溝通的只要大概知道有這回事、聽到別人講的時候不會聽不懂就好。

例如在大多數語言中,句子組成的詞序必須學,「狗咬人」和「人咬狗」和「咬人狗」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描述、疑問和請求也不能搞混,「吃很快」和「吃得快嗎? 」和「快吃!」是不一樣的。

許多歐洲語言可以用助動詞表示時態或期望,而且文法比較簡單,例如西班牙語可以用haber和ir a來代替過去和未來式,就不用花時間背兩組動詞在未完成式、過去式、未來式在六個人稱的36種詞形變化。 

不要浪費時間背一堆特例和詞形變化。尤其如果很複雜但不會影響意思的,那不用背,只要知道有這條規則就好了,例如德文定冠詞 der die das den dem des 的十六種變化,只要知道有三個性別和複數以及四個格位即可,實際使用時還可以跳過屬格,全都用von+與格就好了。

少用、不影響表達而且又很複雜的東西不用管,例如與格的各種特殊用法、虛擬語氣、過去進行式、未來完成式、正式書面語法、每個名詞的量詞或性別。

很多老舊的教科書會花大量篇幅介紹現代生活很少用的詞,例如動物園或鄉下才看得見的動物,或是問時間和天氣,這種東西住在城市裡有智慧手機的人根本用不到,反倒是很多電子產品相關詞比較重要,例如「上網註冊」、「登記手機號碼」、「線上直播」怎麼講?

捷徑:語言移轉(取代步驟二)

如果你已經會某個類似的語言,可以用兩個語言中類似的部份來快速學習大量的字彙和語法。

常見的情況是兩個近似的語言中有同源詞,只要熟悉同源詞在兩個語言間的變化規則,就能馬上把一堆已經會的詞轉換成目標語言。例如標準漢語的ㄓㄔㄕ常對應閩南語ㄐㄑㄒ或ㄗㄘㄙ,英語中的th, d, t-, -t常對應德語的d, t, z-, -s,拉丁語的-tas/-tatis字尾成了英語-ty、法語-té、西語-dad、德語-tät、義語-ità。

文法上,如果已經會相近的語言,常常只要注意少數幾個不同的地方就好了,例如相較於英語,德語的動詞必需放在第二個位置或句尾;相較於標準漢語,粵語把副詞放在動詞之後。另外即使是不相近的語言,文法上有時也有可以參考的地方,例如西歐語言的vous/usted/Sie和中文的「您」或日韓語的敬語類似,日語的「AはBです」句型則對應文言文的「A者B也」。

熟悉英語的人可以用 Language Transfer 的免費課程學許多歐洲語言。

步驟三之一:大量對話

這是最重要的步驟,前面的步驟都只是為了快速達到這一步。找到願意跟你對話的人,可以透過語言交換、付費的一對一教學(例如用iTalki)、或是結交朋友或伴侶。

我們要的是真正的來回對話,不是句型練習、不是造句、不是翻譯練習,而是天南地北地跟人談論你有興趣的話題,接觸不同的詞彙和文法;這才是在使用語言,才能訓練聽力和口說,將文法規則和詞彙的系統二背誦轉變成系統一的直覺反應,訓練出語感,而不是每句話都要在腦中跟自己的母語來回翻譯。

只有不斷使用才能進步,出錯是必經的過程,所以不要害怕錯誤。請對方不要一直指正不影響意思的小文法錯誤,這只會浪費時間,並可能造成負面回饋而越來越不敢講。 人會無意識地模仿其他人的說話方式,包括腔調、文法和用詞,只要聽多了自然就會學起來,文法會慢慢修正,等到這時再回去複習文法、熟悉各種規則,可以事半功倍。

步驟三之二:提升字彙量

這步和前一步並行。

除非你能一直找到有人能跟你聊不同的話題,否則你勢必要透過背生字或閱讀來擴大字彙量,要不然會一直遇到無字可用的情況。

背生詞其實是最難的,因為聲音和意思的對應基本上沒有規則可循(除了少數狀聲詞或是波巴奇奇效應),而且背誦很無聊。

從常用的字開始背,不要背字典。根據齊夫定律(Zipf's law),詞彙在語言中的使用率是呈冪定律分佈,也就是說:每個語言中都只有少數核心詞很常用,其他大部份的詞都很罕見。 像中文字全部大約有十萬個,不考慮異體字只有三萬個,大學生認得的大概只有四千字,而且這四千字還有大半是只出現在人名、古文或專有名詞的字。從常用字開始背的投資報酬率遠高於背字典。

不用每天看同一個字,在快忘記的時候再次接觸,才是最有效率的記憶方式。MemriseAnki都有這樣的功能,可以依你是否記得,調整生字下次出現的時間。

背生字很重要的一點是放在例句中記憶,單獨的字要記得其意思通常只能靠翻譯成其他語言,放在句子中才能直接從目標語言中充份理解這個詞該怎麼用。

輔助:閱讀和影片

有些詞彙、修辭和句型在平常的對話中不常見,但是能講出來就會人覺得你有學問,像中文的成語。這種東西從閱讀中學習比對話更有效率。多找不同主題、不同形式的東西來讀,包括小說、食譜、詩詞、新聞等等。

在還不能流利使用語言時,閱讀的同時應該念出來,甚至背誦句子。待能夠流暢對話時,就可以改以快速吸收資訊為目標,不念出來,因為照速讀的理論,念出來會影響閱讀速度。

影片也是不錯的學習管道,有些線上串流服務如Netflix有許多不同語言的作品,還可以把許多作品替換成其他語言的配音。第一次看不要開字幕,全用聽的,看不懂的話再回去看第二次,加上同樣語言的字幕,還是看不懂的話才在第三次加上自己語言的字幕。Youtube上的Easy German、Easy Spanish、Easy Vietnamese等也是不錯的資源。

注意閱讀和影片只是輔助,不能取代實際對話。

就這樣。照以上的學習方式,每天都從早到晚都在學的話,一兩個月就能對話如流,每天花一兩個小時的話也能在半年到一年後達到目標。

政治正確毀了作品?難看就是難看,別推給價值觀

(本文原發表於鳴人堂沃草烙哲學

 想像你看到八點檔的善有善報結局、托物言志的文學作品、童話故事的善良主角、或小學國文課本的說教,你會專程寫一篇評論,嫌它是在「搞政治正確」、「被正義魔人毀了」、「左膠」、或是用英文的「PC」、「SJW」等詞語來描述嗎?

不會!正常人會摸摸鼻子,判斷該作品不是你喜歡的類型,然後去找其他更貼近自已偏好的作品。

然而,近年來不論是電影、劇集、小說、電玩遊戲或是其他娛樂作品,越來越常看見有人抱怨它們「太過政治正確」。較有名的一些例子包括電影《星際大戰》第七到九集、真人版的迪士尼《花木蘭》、《星際爭霸戰:發現號》和《星際爭霸戰:畢凱》、《日本沉沒2020》,以及遊戲《最後生還者二》、《戰地風雲五》、《地平線:黎明時分》等等。

若這些評語是保守派在表達立場,還算不難理解。然而,並非所有嫌棄政治正確的人都自認為是保守派,更重要的是,許多被這樣批評的作品其實也沒有特別政治正確。

以下,我將分析這些批評背後的理由,並說明為什麼這種批評方式不合理。

所謂「矯枉過正」

有不少人宣稱,他們討厭某些「政治正確」作品,是因為那些作品不是在追求平等,而是在仇視以往佔優勢的異性戀、男性、漢人等族群。這些故事硬要給弱勢者舉足輕重的地位,並把直男等優勢背景的角色描寫得較負面,讓他們感到不滿。

這說法讓我想到前陣子過世的美國大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的話:「九位大法官中要有幾位女性才夠呢?我會回答九位。人們對這答案很吃驚,可是過往有九位男性大法官時,從未有人提出任何質疑。」

故事背後都有價值觀,不論是用肌肉打贏怪物的英雄史詩,還是死纏爛打最後抱得美人歸的愛情喜劇。每一部作品在保守和進步價值的分佈上都會落於某處,任何人看任何作品都可能覺得太保守或太進步。然而,面對主流作品中的保守立場,很少有人會專程寫一篇評論說這是「政治錯誤1毀了一部作品」。

事實上,好萊塢動作電影常常缺少立體的女性角色(反倒是華語作品中的女俠往往很有力),日本連載動漫中也總是會出現一整集穿著清涼泳裝去海邊玩或全裸泡溫泉的「殺必死」(fan service),但大家總是稱讚男性的打鬥場面很酷炫、泳裝畫面很「香」。就算角色真的太過花瓶或刻板印象,大多數評論只會用一句話指出來後,就繼續評論作品的其他面向了,很少糾結在「政治錯誤」。

就算是我們這些支持平權的左膠,通常也不會狂熱到針對這種老掉牙的問題特地評論個別作品。可以說,作品裡的「政治錯誤」確實會引起批評,但這些批評並不會妨礙關於作品本身的其他評論。

然而當作品偏左偏進步的時候,就不一樣了,許多人會洋洋灑灑寫出上千字,不遺餘力地嫌棄作品中的政治正確,甚至針對一部作品發動群眾運動。

例如科幻小說界的最高榮譽之一——雨果獎,是由參加世界科幻大會的同好們從入圍名單中投票決定得主;過往幾年來因為讀者越來越偏好自由派的作品,有些保守人士從2013年開始組成投票同盟「難過的狗狗」(Sad Puppies),約好一起從入圍名單裡先挑出保守作品,來集中灌票。是的,為了這個文學獎,他們特別成立了倡議行動組織,甚至後續還能發生路線爭議和黨派分裂,出現「狂犬病的狗狗」(Rabid Puppies)。2015年,一位被「狗狗們」支持的入圍作家不想跟狗狗們扯上關係而退選,導致劉慈欣的《三體》替補進了入圍名單,最後贏得雨果獎。

更極端的例子是2014年的「玩家門事件」(GamerGate)。有些玩家覺得柔伊.昆恩(Zoë Quinn)開發的遊戲《憂鬱任務》(Depression Quest)不好玩,並進一步對於給予該遊戲正面評價的評論家感到不滿。該遊戲主題是憂鬱症,本來就是教育或藝術意義大於娛樂意義,然而那群玩家似乎認為,光是讓不好玩的遊戲存在於世界上,就是十惡不赦的罪行,而開始騷擾昆恩。後續在陰謀論的挑撥下,保守人士發送性侵和死亡威脅給昆恩和前來聲援的女性主義者安妮塔.沙其西恩(Anita Sarkeesian)等人,並且肉搜出住家地址。這些網路鄉民宣稱他們的行為無關乎仇女,只是在單純抗議這些被意識形態引導的左膠做的遊戲不好玩、寫的評論不公正,一切「都是they的錯」。

如此觀之,與其說是某些作品矯枉過正,我倒覺得是保守派特別玻璃心。然而,「政治正確」這個評語並不只是由偏保守的人用來嫌某些比較偏進步派的作品。

「政治正確」是嫌棄討厭作品的萬用稻草人

有些作品被大眾嫌棄過於政治正確,但作品裡其實根本就沒有政治正確。例如新的《花木蘭》電影和《星際大戰九部曲》的女主角都是萬中無一的天生神力,根本不能代表一般女性;《星際爭霸戰:發現號》則主張種族間有天性差異,並鼓吹用暴力解決此衝突。真要講政治正確,這些作品遠不如原本卡通版的《花木蘭》以及舊的《星艦迷航記》系列作品,然而這些舊作並沒有受到同樣的批評。

另一方面,又有很多作品明明帶有強烈的左派立場,卻沒有被批評政治正確。例如《風之谷》、《魔法公主》、《神隱少女》、《霍爾的移動城堡》等眾多吉卜力工作室的動畫電影,讓獨立的女性當主角,讓環保和反戰等思想佔據故事的主舞臺。《太空無垠》(The Expanse)則是近年來的西方作品中不錯的例子,劇中有多人婚姻、黑人女工程師、女同性戀牧師、亞裔單親爸爸,還有聯合國秘書長Avasarala和火星士官長Draper這兩位女性常用言詞或武力碾壓男性對手。

要說政治正確的話,這些作品超級正確,但是大家還是非常喜歡,沒有人嫌它們政治正確。

為什麼會這樣?

答案是因為作品的好壞和政治正確絲毫沒有關係,而是取決於角色深度、故事合理性、敘事節奏、論理手段、遊戲平衡、特效場面等。舊版的《花木蘭》和《星艦迷航記》、吉卜力動畫和《太空無垠》在這些面向處理得很好,是出色的作品,所以沒有被批評。而新版的《花木蘭》、《星艦迷航》和《星際大戰》卻在其中一些地方做得不好。

嫌這些作品毀於政治正確的人只是覺得作品不合胃口,但又沒看出自己不喜歡的原因,剛好這些新作品比起以前的其他作品「看起來」更政治正確,於是就認定是政治正確造成作品不合他們胃口。如果他們沒有被「政治正確」的論述誤導,或許反而能提供更具體的評論,例如故事情節安排太刻意、花了太多篇幅在談大道理造成娛樂性不足、角色的道德感強到不切實際、或是說教的部份太過枯燥無聊等等。

作品爛就是爛,別推給政治正確

評論作品的缺點時,應該直接指出壞的地方在哪,而不是猜測和訴諸動機、胡亂認定是創作者的某個價值觀造成作品不好。這就好比說,如果你覺得張藝謀的電影劇情薄弱,你應該直接指出「劇情薄弱」的缺點,而不是嫌它「畫面漂亮」、說是「畫面毀了電影」。難不成畫面變差電影就會變好看嗎?

就如所有的電影都有畫面,所有的故事也都有政治立場,它不是另外加入、需要跟其他創作考量互相取捨的東西。如果創作者自己就相信並熟悉某政治信念,那會是預設的思考方式,會自然而然成為故事的一部份;如果創作者試圖創作和自己的立場不同的故事,只要他的創作功力夠好,也能夠平衡不一樣的立場。只有當創作者不熟悉想描寫的政治立場而且創作能力又差時,才可能造成衝突。

但即使是這種情況,為什麼我們要點名是政治立場造成作品不好,而不是其他眾多需要一併取捨的因素,例如華麗的動作場面、有限的製作費和片長、演員的表現能力、故事合理性、情節流暢性等?哪來的證據指出政治立場是最後額外加入,壓倒駱駝的那一根草?

會如此把問題歸咎於政治,有時候是因為評論者自己的政治立場不同,又相信了某種陰謀論,覺得好萊塢被一群黑暗勢力把持,總是在創作過程中的最後一個環結要求創作者另外加入政治正確的元素。擅長寫評論的人,知道應該專心描述作品哪裡不好,而不是去猜測創作過程。然而,有些人明明缺乏這樣的表達能力,無法具體指出作品哪裡不合己意,卻還是硬要抱怨,好像覺得創作者有義務要做出你喜歡的作品。

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前述被批評政治正確的作品多是續作:舊粉絲對作品有特別強烈的期待,因此當作品不如預期時,更容易失望,有些人甚至會崩潰,覺得被背叛了,想要抓出讓作品改變的罪魁禍首。而其中有些人就得出「政治正確讓作品變爛」的結論,但這是錯誤的判斷。

政治正確可以讓故事更加引人入勝

用「政治正確」批評不喜歡的東西根本不合邏輯,難道政治錯誤會讓作品更好嗎?真要說的話,我認為娛樂作品重視多元價值,不但不會破壞作品,還能創造出更好的故事。這至少有三個原因:

第一,劇情套路往往來自過時的刻板印象,打破這些刻板印象能避免落入俗套。例如《風之谷》的救世者被大家想像成男性,《史瑞克》的公主被想像成等著英雄救美的漂亮白皮膚女人,挑戰這些盲點,能讓故事更新奇、有意外轉折。

第二,多元的作品能讓更多人找到能感同身受的角色。例如1960年代《星艦迷航記》中出現的黑人女性軍官烏瑚拉,讓琥碧·戈柏成了一輩子的影迷;《超感8人組》中的同性戀和跨性別角色吸引了許多LGBT觀眾;漫威和《鬥陣特攻》的眾多英雄則讓不同文化、性別、族裔、宗教、家庭背景、年齡、和身體狀態的讀者都能找到最喜歡的角色。

第三,減少花瓶和刻板印象,讓每個角色都有個性和深度,則更能引起同情,也能讓衝突更有張力。例如《黑豹》的反派追求的是平等,《復仇者聯盟3》中反派的目標則是環保,所以他們的某些行為仍能引起觀眾的同情;而《臥虎藏龍》中的三位女性,一位仇視男人、一位想要逃離父權的壓迫、一位則是服膺於體制而成為壓迫者,他們之間的衝突更是扣人心弦。

結語

綜合以上,批評政治正確毀了你期待的作品,很多時候只會讓人覺得你可能是:

一、保守派,看到政治正確的立場就渾身不對勁,非要抱怨不可。

二、自我中心,覺得編劇是欠你的,明明指不出作品哪裡不合己意,還硬要抱怨。

用「政治正確」來指責不喜歡的作品,或試圖分析作品中有哪些安排符合進步價值,並無法向任何人說明作品的失敗之處,也無法向創作者提供有用的建議。與其浪費時間寫這樣的評論,還不如好好分析你不喜歡的劇情安排或角色設定在何處,或是放下執念,把時間花在尋找下一部你喜歡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