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21

矮人要塞:史上最複雜、最難上手的遊戲


矮人要塞會被收藏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絕對不是偶然。


乍看之下,這個用ASCII介面的遊戲原始得很,也讓新玩家很難上手。但真正讓矮人要塞成為史上最難上手的遊戲的,是他的複雜度。這遊戲和航太工業模擬飛行的程式一樣複雜[1]。除此之外,它也是近代電腦遊戲中,最先帶頭讓電腦自動產生遊戲世界(procedural generation)的遊戲之一。




什麼意思呢?在你開始玩矮人要塞時,電腦會自動產生一個奇幻背景的世界。首先用亂數和碎形建立三維的地形(包括地下洞窟和上百種礦石的分佈)及各地的雨量,然後依此模擬河流、瀑布和湖泊、以及侵蝕作用。河流和地下水接近海邊時,還要考慮鹽度。接下來程式考量的是季風、地形雨等更複雜的氣候現象,調整各地的雨量。再來,依據緯度和更多亂數及碎形,各地圖有了氣溫,並隨機分為善良/中性/邪惡,有了氣候和善惡之後,就可以填入上百種動植物的分佈:善良的溫帶草原會有獨角獸、鴿子、蘋果樹和野草苺,邪惡的熱帶沼澤會有鳥妖、老虎、莎草和紅樹林。再來各地會產生人類、精靈、矮人、或哥布林的文明。電腦會模擬文明的歷史,包括糧食產量、人口、人物的生死和互動、各種物品的製作和轉手、城市的建立、外交和戰爭等等。[2]

取決於電腦硬體的性能,等世界產生完大概已經過了10分鐘,我們總算可以開始玩了。

矮人要塞有兩個模式:要塞模式和角色扮演。在角色扮演模式下,玩家控制單一個角色在剛才產生的那個世界中四處闖蕩,可以接任務、殺怪物、買賣物品、探索各個城市等等。

要塞模式是最主要的模式,玩家指揮一支由7個矮人組成的小隊,要在剛產生的地圖上選一個地點建立要塞。這7個矮人必須先挖出一個洞穴供棲身,然後一邊在外砍樹、採集食物、打獵,一邊在洞穴裡造床給大家睡、料理食物、釀酒、製造桶子來裝食物。挖洞穴產生的各種石頭有的可以用來蓋工作坊以進行上述工作、或是製造門來分隔房間、或是做成衣櫃等家具給每個房間用,有的是金屬礦石可以在熔爐熔成金條、鐵條、鋁條,或甚至青銅和鋼等合金,做成金幣、鐵門、鋁鍊、青銅雕像和鋼刀等器具,但是要能用熔爐之前,要先把一些砍來的木頭燒成木炭當作燃料,或是先挖到岩漿以便用地熱取代燃料,另外如果挖到的是寶石,在切割研磨後可以鑲嵌在前面製作的家具和工具上。
 
一共有好幾十種工作可以做,每個矮人都有各自擅長的工作。每個人物都有不同的個性、交友圈、宗教信仰、喜歡和討厭的事物、擅長的工作。每隻動物都有四肢、五官、皮膚、肌肉、脂肪、骨骼、和內臟,而且各部位都可以在打鬥中受傷造成不同的影響,或是在屠宰後成為不同的產物。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性質,有的可以當蔬菜、有的會結能吃的果實、有的木材特別輕適合做成武器。不同的地層有不同的礦物,不同的礦物有不同的密度、融點、燃點和功能,不同的金屬做的武器和防具也有不同的性能。壁畫和雕塑上面紀載重大歷史事件……

(擠滿矮人的餐廳,餐廳中央用雕像圍著一個人造瀑布。餐廳左右分別是食物儲藏室和醫院,下面是黃金打造的水井,上面是刻有壁畫的達官貴人的房間)

另外還有貿易、軍隊訓練、乾淨的水源、醫院和醫療物資、給作物施肥、馴養野生動物、擠牛奶製作乳酪、取植物纖維織布製作衣服、垃圾處理、用水車或風車磨麵粉、養貓控製鼠害、幫移民分配工作、滿足貴族的無理要求、幫死者建立墓園……如果有任何一個環節沒做好,這個要塞就可能出現各種危機,包括食物不足、沒衣服穿、被敵人入侵、暴動、東西從高處掉落打傷人、淹水、火災、傳染病……然後你就輸了。

因為這遊戲沒有目標,所以玩到最後總是會遇到上述的情況而輸掉。「輸了才好玩」正是這遊戲的半官方標語。

好玩在哪?好玩在過程、在各種隨機產生的故事和玩家的創意之間的互動。遊戲可能隨機產生了一隻會噴火有三隻腳身體是鋼鐵的巨大魚頭牛尾怪物,怪物一噴火就把整片森林燒了(程式裡沒有「森林大火」這種東西,就只有每顆樹的燃點、樹的距離、和火的溫度),玩家派了整隻軍隊結果全滅,剩下的人就家門口挖了一個洞,龍一過來的時候就掉進去了,然後玩家用玻璃打造了一塊地板把洞封起來,這樣每次外國使節來的時候一進門就看到腳底下有一隻龍。但是接下來因為森林被燒了,無法製作木炭造成鋼鐵不足,最後因配備不足而被敵人的軍隊打敗;或者是軍隊的屍體太多,來不及埋葬,造成死者無法安息而鬧鬼,最後要塞裡剩下的矮人全部發瘋暴動(暴動也不在程式裡,只有每個矮人的情緒、心情不好時的行為、以及這些洩憤的行為會對其他矮人的情緒造成的影響)。

這遊戲厲害的地方之一就在這些複雜的細節、自動產生的世界、以及開放世界(open world),讓玩家可以自己發明新的玩法(emergent gameplay)。近年來有越來越多遊戲都開始學習類似的設計。包括我的世界(Minecraft)、上古卷軸、FTL: Faster Than Light、No Man's Sky等等。

這遊戲全部由一個人開發。Tarn Adams 是一位數學博士,取得學位之後決定不工作,整天就只開發這個遊戲。遊戲也不賣錢,放在網路上給大家自由下載,熱愛這遊戲的玩家可以自由樂捐。Tarn Adams 就靠捐款過日子,每個月可以有大約2000~5000美金的收入。

遊戲最初的版本在2006年釋出,持續開發至今,每隔一段就加入新的功能:三維立體空間、吸血鬼和魔法師、會長大的樹木、結紮、礦車鐵路、傳染病……Tarn Adams 曾表示再給他20年這遊戲也不會開發完,他永遠會有新的東西想要加入。

參考資料:
1. The Brilliance of Dwarf Fortress (New York Times)

2. Dwarf Fortress Will Crush Your CPU Because Creating History Is Hard (Polygon)

註: 本文可能有部份和中文維基百科重覆,那是因為兩邊都是我寫的。我授權自己引用自己的文章,所以無抄襲問題。因為兩邊都沒稿費,所以也沒有一稿二投的問題。

Passage,區區五分鐘的電腦遊戲,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

電玩遊戲不只是打發時間的小玩意,也不只是可以賺錢的產業,更是一門藝術,結合了美術設計、故事創作、音樂,並且可以讓玩家互動、共同創作。許多作品更是大幅影響了流行文化。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有一區就展出了數個電玩遊戲,從遊戲機臺時代的經典小精靈(Pac-man)、俄羅斯方塊(Tetris)、乓(Pong),到單機遊戲傳送門(Portal)、模擬市民(The Sims)、模擬城市2000(SimCity 2000),到線上遊戲星戰前夜(EVE Online)和最近很流行的我的世界(Minecraft)。

今天來介紹其中一個大家可能沒聽過的小遊戲:Passage



(不想知道劇情的話可以點上面連結下載,玩完再讀,玩一場只要5分鐘)

這是一個把人的一生縮為五分鐘的遊戲。



遊戲一開始,玩家的男性角色在畫面左邊,右邊不遠處是女主角。玩家可以在地圖上上下左右移動收集寶箱,要怎麼移動全憑個人喜好,但路上會有些障礙物。
 

 

玩家可以靠近那個女主角,然後兩人從此就一起移動。但是當有了家室,有些太窄的路就無法走了。


然後我們走過了許多不同的環境,收集了許多的寶箱。有的寶箱裡面有東西,有的空無一物。隨時間著時間過去,角色的外觀開始變老,玩家的角色漸漸從畫面左邊移到畫面右邊,本來是右邊(未來)的遠方顯得模糊,也變成左邊(回憶)的遠方顯得模糊。
 
 

然後女主角死了。男主角繼續向前走。(也可以就此停步不前)




最後,主角也死了,遊戲就此結束。收集的寶箱和分數也跟著消逝無蹤。
 
 

整個遊戲只有五分鐘,你愛怎麼玩都可以。你可以先收集一大堆寶箱再回來找女主角。你可以完全不理女主角獨自過完一生。你可以全程走在最上面,那就不會遇到障礙物,但也沒有寶箱,而且很無聊。你可以從頭到尾站在原地不動。但不管怎麼樣,時間一到,男女主角就會離開人世,分數也失去任何意義。

聽描述可能很無聊,但實際去玩一場就會感受到很複雜的情緒。如果你還沒玩的話,再貼一次連結:Passage

2015-12-05

橘色和橘子,orange和orange,怎麼都是同一個字?

(本文亦刊登於風傳媒)

有在學語言的人可能會注意到,很多語言都沒有單獨用來表示橘色的字。590~620 nm 波長的光有些民族把它當作獨立的顏色,有些卻不會,在那些有把它當成獨立的顏色的語言中,大多數的語言不是用橘子來表示橘色(如閩南語柑仔色、英文 orange、西班牙文 naranja),就是用紅色和黃色來表示(韓文朱黃、希伯來文 katom),再不然就是借其他語言的詞來用(德文 orange、日文オレンジ)。為什麼呢?

顏色是連續的電磁波頻譜,要怎麼把它切分成不同的單位是很主觀的事。大家說彩虹有七種顏色,但是藍色和紫色中間那個「靛」對中文母語的人來說非常難以理解,紫色和藍色之間哪有什麼顏色?還有粉紅色就只是比較淡的紅色,中文也很明白地說它只是比較粉的紅色,偏偏英文就有一個獨立的字 pink 來描述它。如果回想小時候學顏色時,許多人可能也曾經不太會分藍色和綠色,事實上古時候中文確實也只用一個「青」字來通稱這兩種顏色。甚至更古早以前,青這是字是指黑色。如果讀聖經和荷馬的史詩,會發現書中也都沒有出現藍色。對這些古人來說,顏色只有四種:黑、白、紅、黃。

跟據 Berlin 和 Kay 的 1969 年研究,大多數的語言發展出不同顏色的順序是這樣的:先區分黑白,然後辦認出紅色,然後把綠色和黃色獨立出來,再來是藍色,然後是棕色,最後才是是灰、紫、橙和粉紅。很多語言都來不及有把這些顏色全部造完字,就遇到需要定義更多顏色的情況,於是只好拿那種顏色的東西來代表、用現有的顏色詞來變化、或是借用其他語言的字。

這裡幾個有趣的問題:為什麼橘色特別晚發展出來?那些拿物體來代指顏色的語言,為什麼都選了橘子?橘子的稱呼又從哪裡來?第一個問題是認知心理學或心理語言學的問題,我最後再討論。我先分析後兩個問題,這關係到民族植物學和歷史學。

大多數的語言選用柑橘來描述橘色,是因為在現代科技發明之前,自然界其實沒有太多常見又能固定保持橘色的東西。橘子主要可以分成兩種:甜橙和苦橙。甜橙原產於東亞,苦橙原產在南亞。

甜橙在東亞的稱呼有橘、橙、和柑等等,所以漢語就用這些字來表示顏色,並向周遭傳到越南語等語言。日文的「橙色」念作「代代」,也是指一種橙,因為果實可以在樹上連續好幾年不會掉所以被稱作「代代」。另外像泰語 sôm、印尼語 jeruk、斯瓦希里語 chungwa 也都是用甜橙兼指橙色。甜橙在 15 世紀經過海路從葡萄牙傳入歐洲,所以地中海一帶有些地方用葡萄牙(portugal)來稱呼甜橙,其中希臘語、羅馬尼亞語和阿拉伯語也就用葡萄牙來表示顏色,另外些地方如土耳其、波斯和俄羅斯雖然也用萄葡牙來指甜橙,但是用苦橙來指顏色。除了葡萄牙,甜橙的另一個名字是中國蘋果(apelsin),在德國和瑞典等地區使用。到今天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種語言(如冰島語和卡舒比語)用中國蘋果來指顏色,大部份地方都用後來傳入的苦橙。

苦橙在原產地被稱作 naranga,這種植物從西亞一路經過波斯、阿拉伯,經土耳其和義大利傳入歐洲。傳到法文中這個字成了 orange,最後進到英文,取代古英文原本用的黃紅色(geoluread)。Orange 或類似的字又向外傳到波蘭、芬蘭、俄羅斯、日本、韓國等等,許多時候同時代表水果和顏色,但有時只用來表示顏色(德語、俄語)或水果(韓語)。經過了帝國殖民時代,英、法、荷、西、葡語更直接取代了在美洲、非洲、紐澳當地的眾多本土語言,把苦橙的名號傳到了全世界。

甚至連中國、臺灣、日本和美國的手語,都是用手捏橘子或剝橘子的動作來表示橘色。

那有用別的東西來指橘色的嗎?有的!亞美尼亞除了用橘子,也會用紅蘿蔔(gazar);菲律賓的Kapampangan 語用鮭魚(salmon)可能是唯一用動物的例子。另外現在不少語言有定義琥珀色和茶色,但是這是屬於橘色的子集,不能用來指所有的橘色。

出了舊大陸,原產於中南美洲的馬米杏(mamey)在多米尼加的西班牙語被用來指橘色,據說當地的橘子通常都是綠色的,可能是他們不用橘子來指橘色的原因。原產於北美的南瓜傳入歐洲後,葡萄牙語和加泰隆語有時也會用它來指橘色。但在這三種語言中,新大陸的植物都都只是部份地區的方言,而沒有取代原本用苦橙來指橘色的用法。順道一提,葡萄牙語和加泰隆語表示南瓜的字(abóbora 和 carabassa)本來是指舊大陸的葫蘆,通常是綠色或黃褐色,不是橘色的。

最有機會用別的東西來指橘色的,是那些在新大陸和紐澳沒有橘子的地方發展起來的語言。但很不幸地這些語言大部份都被歐殖民者的語言取代了,很難用鍵盤調查。我能查到的有兩個:毛利語用產於紐西蘭的一種叫 karaka 的植物來指橘色、納瓦特語(Nahuatl)用花(xochitl)來表示橘色。另外 Quechua 語的 willapi 和 aruma、以及 Aymara 語的 churi 不知道是什麼來源。

似乎沒有任何一種語言是獨創一個字來表達橘色。除了前述兩個不太確定來源的例子之外,所有有橘色的語言,不是用橘子或別的東西來指橘色,就是跟別的語言借字,不然就是用紅色和黃色來表示。

那為什麼橘色特別難分呢?從演化的角度來看,認出橘色可能沒什麼用。區分黑白或亮暗是最重要的,因為這是有光和無光的區別,如果分不出來那更不用想區分光的頻譜。能認出紅色也很重要,很多時候這是有毒的警戒色,或表示果實成熟了可以吃。把黃和綠從紅和黑區分出來也有助於辦別東西能不能吃、安不安全。需要辨別藍色和棕色的情境就比較少見了。紫色、橘色、灰色和粉紅更少用到。我們的眼睛可能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演化成有桿細胞可以分亮度,以及三種錐細胞分別辦認紅綠藍三原色,但是沒有專門認黃色、紫色和橘色的細胞。

或許就是因為我們的眼睛不容易看出橘色,加上平常生活中也不太會需要辦認橘色,造成語言發展的過程中沒有出現單獨用來代表橘色的字。等到需要用到橘色的時候,就說是橘子的顏色、或是紅色加黃色、或是借別的語言來用。

話說紫色(purpura 紫貝、viola 紫蓳、móron 桑椹、lila 歐丁香)的用法看起來也很有趣呢!

2015-10-14

暴力遊戲真的會助長暴力!

電玩遊戲會不會助長暴力呢?

玩家和遊戲商人通常宣稱遊戲中的暴力不會造成真實世界中的暴力行為,少數特例是那些人本身就有問題,不是遊戲的問題。但是心理學研究的綜合分析得出的結論正好相反。

在電玩遊戲流行之前,電視節目的暴力問題就已經引起廣泛的關注。心理學家用了許多不同方法的研究,包括用控制實驗比較看比較看了一般影片和暴力影片的兒童的行為差異、分析兒童的暴力傾向和平常看的節目是否有相關、以及長期追蹤觀察孩童時期看暴力的電視節目是否影響成年後的犯罪率,甚至比較了不同國家不同文化間的差異。結果都顯示暴力的節目會加強暴力行為和反社會傾向。[1]

1998年,一篇綜述論文整理了當時已發表的有關暴力遊戲影響的研究。1998年是星海爭霸一、潛龍諜影一、生化危機二、以及戰慄時空一上市的那年,遊戲畫面還假假的,遊戲市場也不大。然而已經有不少心理學研究顯示暴力遊戲和暴力行為的關聯。不少心理學家認為因為遊戲會直接用分數來獎勵玩家的暴力行為,所以可能比電視影片還容易助長暴力行為。不過作者也指出當時的研究還有限,而且不少研究缺乏足夠的控制,所以結論還不是非常肯定。[2]

三年後一篇綜整分析給出了確切的結論。愛荷華州立大學專門研究暴力行為的心理學家Anderson和Bushman整理了當時已發表的所有數據進行分析,結果顯示不管玩家是男是女、是成年人還是小孩,也不論研究人員用的是控制試驗還是觀察性研究,暴力的遊戲都會增強攻擊性行為(aggressive behavior)、增加攻擊性思維(aggressive cognition)、降低親社會行為(prosocial behavior)、並提高憤怒、敵意、心跳和血壓。這篇研究發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是心理學界最頂尖的期刊之一。[3]

不過在2007到2009年間,史丹森大學的心理學家Ferguson發表了三篇綜合研究,研究指出因為沒有發現顯著相關的研究不會發表出來,這種發表偏誤可能造成先前的研究高估了暴力電玩的影響。Ferguson自己的研究顯示暴力遊戲並不會造成暴力行為。[4][5][6]

然而Ferguson做的分析也被指出不少問題,所以在2010年,Anderson和Bushman以及另外幾位美國的科學家連同三位在日本的科學家又做了一篇更精確的綜整分析。這次加入了過去幾年的大量新研究,綜合了超過50組的獨立研究和超過12000個受試者,並用統計模型控制了發表偏誤的影響。研究的結論明確地顯示暴力的遊戲會增加玩家的攻擊性、降低同理心,不論玩家的年齡、性別、玩的時間長短、遊戲的視角、射擊的對象、玩家是好人還是壞人、研究方法、或者研究地點是西方國家還是日本。除此之外,長期追蹤的研究也證明了暴力的電玩遊戲是造成暴力行為的直接原因,而不只是剛好有相關性(例如本身暴力的人特別愛玩暴力遊戲,或是缺乏管教的小孩特別有機會接觸暴力遊戲)。[7]

讀到這裡,有的人可能會說:「可是我覺得自己沒被影響,我從小玩到大怎麼就沒事?」。自己一個人觀察自己的狀態當然一點也不準;遊戲是否會造成改變這種問題只有在比較至少兩個人之間的差異時才有意義,要看出趨勢的話那至少要幾十個樣本。

科學研究的結論非常明顯:暴力的遊戲對人們的身心健康有害,接下來該有什麼樣的管制措施或教育宣導就是大家的事了。

[1] Huesmann LR & Miller LS, 1994, Long-term Effects of Repeated Exposure to Media Violence in Childhood. in: Aggresive Behavior:Current Perspectives, Ch 7, pp 153-186, Eds: Huesmann LR, Springer US, New York.

[2] Dill KE & Dill JC, 1998, Video Game Violence: A Review of the Empirical Literature. Aggression and Violent Behavior, 3(4):407-428

[3] Anderson CA & Bushman BJ, 2001, Effects of Violent Video Games on Aggressive Behavior, Aggressive Cognition, Aggressive Affect, Physiological Arousal, and Prosocial Behavior: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the Scientific Literature. Psychological Science, 12(5):353-359

[4] Ferguson CJ, 2007, Evidence for publication bias in video game violence effects literature: A meta-analytic review. Aggression and Violent Behavior, 12:470–482

[5] Ferguson CJ, 2007,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A meta-analytic review of positive and negative effects of violent video games. Psychiatric Quarterly, 78:309–316.

[6] Ferguson CJ, Kilburn J ,2009, The public health risks of media violence: A meta-analytic review. Journal of Pediatrics, 154:759–763.

[7] Anderson CA, Shibuya A, Ihori N, Swing EL, Bushman BJ, Sakamoto A, Rothstein HR, Saleem M, 2010, Violent video game effects on aggression, empathy, and prosocial behavior in Eastern and Western countrie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36(2):151-173

2015-09-25

學校到底該教什麼?


今年二月Youtube音樂人Dave Brown上傳了一首歌Don't Stay in School,指出了英國教育的許多問題,引發網路上不少人的共鳴,很多人都指出自己國家的教育面臨一樣的問題。以下是影片:



懶得看影片的話可以看以下我翻的歌詞:

我沒有學到怎麼找工作,但我還記得青蛙怎麼解剖
我沒有學到怎麼報稅,但莎士比亞我知道一大堆

我沒有學到怎麼投票,他們要教:同位素是什麼碗糕
我沒有學到怎麼照顧我的健康,但我知道粒線體負責給細胞能量

從沒有一堂課教當代事務,我卻學了古代的美國西部
我沒有學到有哪些法律!我沒有學到有哪些法律!
我再說一次:沒有人教我我住的國家有哪些法律!
我卻知道亨利八世怎麼殺了他的美女
離婚、砍頭、去死、離婚、砍頭、沒死
真高興它在我的腦中 而不是理財知識

我看了不同波長的基本色光,
但卻沒有學到我的基本人權。
聽說有30條 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
為什麼都我們不能倒背如流 流如背倒?

我知道石頭分為火成、變質和沈積,但我不知道啥麼係 股票交易
還有金錢怎麼運作,它從哪裡來的呀?讓世界轉動的東西到底如何作用?

沒學到怎麼幫我的薪水 分配預算,我在忙著練習把草書給 寫得好看
沒學到養小孩要花多少錢、切結書什麼意思,但我花了好多天學二次方程公式是:
負b 加減 根號 b平方 減 4ac 除以 2a……根本肖a,這根本就是肖a
他們讓我學了那個而不是急救作為,或怎麼辨認最危險的心理問題,
或是可以預防的疾病,或是怎麼貸款買房子,計算我買不買得起
因為有人覺得抽象數學比能救上千條性命的技能還重要
沒關係啦 現在我能告訴你那些無謂死亡的人數是不是質數

從來沒學到實用的現代醫學,希波克拉底的方法倒是有學
我頭痛不止 吃什麼藥?嗯……用水蛭 好不好?

能不能討論家庭暴力的麻煩,或是教我怎麼幫助憂鬱症朋友的心理
不行,不過你要學心算,因為你不會每天手上都有計算機

有人說這不是小孩的問題是家長的問題
那你把小孩教到變成家長就解決問題了嘛!
不斷強調怎麼用保險套,但等你有了小孩或想要時卻沒有建議

我只會講這個語言,有沒有搞錯?世上別處都會講兩種,你當我笨蛋嗎?
他們選了太陽系而非政治體系
現在我跟大家一樣根本不知道我在投什麼、有哪些政策、或是要怎麼改變它們
(法語)不過我是會講一點點法文啦
於是當我18歲 就我要選出一個替我說話的代表
進入那個從來、從來、從來沒人跟我說過的系統

但我不接受這個,我要告訴每個人我的童年被浪費了
我要在每個地方分享我是怎麼受教育的,堅持這些沒意義的事
別待在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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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新聞則提到臺灣的教育部要求學校宣導「交通安全、反毒宣導、防溺宣導、反詐騙、性別平等、環境教育、自殺防治、敬師週、網路安全、求職安全、本土語言、反賄選、租稅教育、酒駕宣導、安全性行為、濫用藥物、適性入學、愛滋病防治、反霸凌、防災教育」,造成教師工作繁重,宜蘭縣決定全面拒辦。

仔細看看,上面列出來的項目不就是 Dave 說的學校該教卻沒有教的東西嗎?

為什麼我們的課綱放了一大堆沒有用的東西,而真正有用的東西卻要用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非正規的管道來塞入教學,搞到老師都不想教?為什麼不能直接把這些有用的東西編入課綱?

2015-08-29

先天或後天之辯是個偽議題

先天與後天之辯時常出現在各個角落,特別是人的智力、學業表現、事業成就、性向、以及個性,更是許多人感興趣的議題。究竟一個人會成功是一分天才加九十九分努力,還是天生注定、只能順其自然?究竟同性戀是天生註定還是後天的選擇?

報章雜誌時常引用科學研究,說「薪水在出生時就決定了!」或是「科學家找到同性戀基因」。其實這些下標方式都是錯的。生物學界早已不再用先天或後天這種錯誤的區別方式。事實是:所有的特徵都是先天遺傳加上後天環境交互作用的結果,沒有任何性狀可以單由先天後後天環境決定。這是因為基因的功能只能在特定環境的基準下來定義,改了環境就可能有不一樣的結果。舉例來說,大數人有兩顆眼睛,一般人會覺得是完全由基因決定的,但是如果這個人被一根針刺到,他就只剩一顆眼睛。「沒有東西刺瞎人的環境」加上基因才是大數人有兩顆眼睛的原因。另一個例子是寫中文的能力,乍看之下這是後天學習的影響,取決於有沒有人教你中文,但是如果你沒有手或是有閱讀障礙,那就很難有辦法寫中文,只有當你有了某些不影響你寫中文的基因加上有人教你中文,你才會真的有能力寫中文。更複雜的性狀就更不用說了,智力絕對不可能單由遺傳或教育決定。

總而言之,一個人身上的所有因子都受遺傳影響,也受環境影響,包括基因、細胞質遺傳、DNA修飾、教育背景、氣候、飲食習慣、生活作息等等,無一不會改變生物的發育、造成不同的特徵。環境因子有無限多個,基因也有各種可能。當我們單看一個人的時候,他身上的特徵都是源自特定的一個環境和一組基因,交互作用後得出的,我們怎麼有辦法說他的特徵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那麼當媒體說生物學家發現某性狀是先天或後天決定的時候,生物學家到底研究了什麼?他們研究的是:一群人在某個特徵上的差異有多少比例是源自遺傳差異,多少比例是源自環境差異。這個研究主題和一個人的某特徵是先天決定還是後天決定並不相同,但很不幸地大多數人並不清楚兩者的不同,所以「英國成年人的收入差異有40%可以用遺傳差異來解釋」的研究總是被報導成「英國研究指出,薪水在出生時就決定了!」

讓我進一步解釋一一群人的差異是如何和一個人的特徵不同。假設我們面前現在有個長頭髮的人和另一個光頭的人,我們可以問:這兩個人的不同,是因為那個光頭的人有某些基因而那個長髮的人沒有(先天),還是因為一個人選擇了剔剃光頭另一人沒有(後天),或是因為那個光頭的人天生就怕熱又住熱帶所以理了光頭,另一人比較不怕熱而且住在溫帶所以留了長髮(先天和後天交互作用)?如果這兩個人是基因完全相同的同卵雙胞胎,我們可以肯定他們兩人之間的任何差異一定是後天環境差異造成的,因為他們沒有任何先天差異。但是我們不能單看那個光頭的人來問他是先天還是後天的光頭。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可能會說有人是遺傳性禿頭,但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相較於其他人,他會禿頭是因為他比其他人多了某些基因而不是因為他的生活環境。生物學家只能說明在特定族群和特定環境下,人們之間的差異是源自遺傳差異還是環境差異。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有差嗎?如果差異主要來自先天,不就表示這個特徵是天註定?讓我給個例子或許你就明白了。假如在集權統治下,北韓人每天都吃一樣的糧食配給、在太陽下勞動一樣長的時間,而他們的膚色仍有差異,我們可以推論北韓人的膚色差異是來自遺傳,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人類的膚色差異都是遺傳造成,因為在地球的另一個角落,可能有一對同卵雙胞胎的哥哥住在夏威夷而弟弟住在阿拉斯加,他們膚色差異顯然就是源自環境差異。而不論科學家研究的是北韓人還是分居的雙胞胎,他們的結論都無法用來解釋臺灣人的膚色差異。簡單來說,這些「差異來自哪裡」的研究只能用解釋特定環境的特定族群;如果環境差異或基因差異不同,結果就不適用了。

這樣看起來,這些科學研究好像侷限性很大,沒什麼用,但事實並非如此。研究一個地區人們的差異是否受到各種環境或遺傳因子的影響,可以幫助整個社會追求目標。如果我們想降低犯罪率,而研究發現臺灣的犯罪率主要是受薪資差異的影響而不是人種差異,那就表示我們應該努力降低薪資差異,而不是叫警察特別去盤查外勞;如果國人得白血症的機率主要是受某幾個基因的影響而不是手機基地臺,那就應該著重在遺傳篩檢而不是白費時間去找電信公司抗議;如果研究發現臺灣人事業成功程度的差異和老師出了多少回家作業沒有相關,那麼老師就不應該出一大堆沒有用的回家作業。

但是對個人而言,這些研究的意義有限。目前的基因工程還無法改變一個人的基因,所以我跟我自己的基因差異永遠是零,這表示所有能發生在我身上的改變都只能源自環境的不同。因此,如果我非常努力卻還是無法成功時,抱怨遺傳不好是沒意義的事,真正有意義的,是去思考有沒有辦法進一步提高環境的多元性,讓任何出身的人都有機會成功。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是先天或後天之辯不應該影響我們對性別認同、性取向、種族差異等社會議題的觀點。不管性別間的差異是先天遺傳的影響,還是後天文化制約的結果、不管性向的不同是天生注定還是後天的選擇、不管「我是被困在女性的身體的男人」這種想法是源自對傳統二元性別的刻板印象還是真的有生物學基礎、不管人種間的差異是先天決定還是後天環境的影響……我們都應該平等對待每個人。就算同性戀確實如反同性戀團體所說是後天的、就算亞洲人真的天生性能力比較差,難道我們就可以看不起同性戀和亞洲人了嗎?


延伸閱讀:
生物哲學家Massimo Pigliucci指出誤用先天後天之辯來支持社會議題的問題:The false dichotomy of nature-nurture, with notes on feminism, transgenderism,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races

2015-07-16

罵赤字是右派的專利

財政赤字真正的問題是造成政府不敢在對的地方花錢,或是讓人以此為由砍政府預算或是炒作政治議題。英文中有個專有名詞叫赤字老鷹(deficit hawk),指的就是那些整天炒作赤字問題來逼迫政府砍社福經費的政客。事實上赤字本身根本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首先要知道貨幣不會憑空消失,當政府的錢有缺,那就表示民間的錢有多。通常是政府的錢以債券的形式跑到民間。大家的錢變多,這是好事,不是嗎?就算因為鐵三角錢被私人拿去,錢總是要拿出來花,或是拿去投資(包括存進銀行),這時候錢就會經由市場進入大家的口袋。(至於一開始是否有貪汙或圖利,那是另一個獨立的問題,不是這裡要討論的)

再者,花錢就是花錢,不管你怎麼花。就算把蚊子館的錢改拿去補貼營養午餐,赤字一樣會存在,所以用「錢應該花在別的地方」來反赤字是無效的論點。事實上,「錢應該花在別的地方」如果用來批評赤字,會造成循環論證,因為唯一阻止我們同時蓋蚊子館並且補貼營養午餐的理由,正是因為這樣會造成更大的赤字。

有時候會有人說赤字是「債留子孫」,講得好像花的錢只有現在的人能夠享受,而未來的人會要多繳稅來補足國庫缺口,這不是事實。許多建設可以維持很久,而且一般來說民主國家沒有人敢加稅。正如前面所說的,「債」其實就只是政府的錢跑到民間,就算之後錢慢慢回到政府手中,那也是很正常的。

通常赤字最終是經由通貨膨漲解決(例如印鈔票),而通膨只要控制在合理的程度內,也不會造成問題,因為那只是計價單位改變,經濟活動的產出是不變的。我有100元、米價10元,和我有100萬、米價10萬,毫無差別,頂多算錢的時候不太方便。

通貨膨漲唯一潛在的麻煩是它有時會助長分配不均,因為薪水調漲的速度有限,但股票或期貨的價格卻緊跟通膨的速度,造成有錢投資的人更有錢,拿死薪水的人更窮。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不是通膨本身的問題,而是勞資關係和個人理財的問題:如果工會能有效率地爭取調薪、一般人也懂得把存款拿去分散投資,這個問題就不會存在。通膨有時甚至對窮人有利,因為固定利率的負債者可以用通膨後較低價值的貨幣還錢。

政府赤字聽起來很可怕,但其實不需要過度擔心。真正可怕的是有人拿赤字當擋箭牌,嚇唬經濟學知識不足的選民,造成真正該做的事沒人支持,不該做的事卻一堆人叫好。希望這篇文章能幫助大家看清事實,別再被有心人綁架。

2015-06-14

「新無神論」正傷害科學和無神論的推展

新無神論者,指的是最近十多年來當紅的Sam Harris, Richard Dawkins, Daniel Dennett, Victor Stenger, Christopher Hitchens等人,以及PZ Myers, Jerry Coyne, Alex Rosenberg等等。大概是因為911事件引起大眾對宗教的關注,他們以史無前例的規模,透過暢銷書、演講、新聞、網誌等媒介在普羅大眾間得到非常大迴響,快速傳播他們的理念。他們認為宗教對社會有害,時常抨擊猶太、基督、伊斯蘭這三大一神教的極端主義者。他們也認為堅定的信仰和科學質疑一切的精神相衝突,否定Stephen Jay Gould認為宗教和科學處理的是不同的事物的觀點。

雖然新無神論在短期內非常成功,其理論基礎卻是有問題的。新無神論者最大的特點是他們特別強調科學,無獨有偶他們也有很大比例都是科學家,不管是演化生物學、神經科學還是粒子物理學。然而,過份強調科學正是他們的問題所在。

首先的問題是他們的科學資訊常常有錯。例如:

1. 過度依賴迷因(meme)。
目前科學界已經拋棄迷因的概念。主要的問題是迷因難以定義,究竟是整首歌算一個迷因,還是一段絃律,還是一段歌詞?是整個宗教算是迷因,還是一個神學觀點,還是一個教條,或是某本經文?再者,迷因在人腦間傳播,可能繞了一圈再傳回同一個人身上,或是塵封在書架上數百年才有人讀,這和生物族群一代傳一代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很難套用現存的演化生物學理論去分析。另外還有人質疑的問題包括:不同的迷因可能結合、迷因的突變常是有意識的創新而非隨機突變、以及迷因複製的信度不高等等。

2. 太重視天擇演化。
新無神論者傾向認為天擇演化是世上最重要的機制,可以解釋所有的生物特徵、文化特徵、甚至是物理特性。事實上演化生物學界現在已經有很多證據顯示許多生物特徵是由其他機制造成,包括演化史的限制、性擇、隨機漂變等等。而在文化演化上,前段所述迷因的問題仍待解決,只有在語言學上發展得比較順利。至於物理學界的宇宙演化論,目前仍是個無法實證的假想。除此之外,新無神論者(特別是Dawkins)也忽視了族群選擇(group selection)的潛力。生物學界對族群選擇的重要性長期沒有定論,但從未否定它,近年來更有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出族群選擇不罕見。然而,Dawkins一直堅守「自私的基因」觀點,認為利他行為只能透過親緣選擇(kin selection)產生。基於這個立場,他否定宗教可能透過部落社會間的族群選擇產生的可能,因此不相信宗教可能對整個社會有利。

不過科學上的錯誤並不是他們最大的問題,因為這些科學資訊在他們的論述中並不是最核心的一塊。新無神論者談這些科學資訊有兩個目的,一是說明宇宙和生物的起源,用來對抗宗教信徒的神創論,二是用來解釋宗教的起源:新無神論者認為宗教是文化演化的產物,宗教像某種自私的迷因病毒一樣感染我們的腦袋,攻擊我們心理學上的弱點,然後大量傳播。然而,不論他們對宗教起源的解釋對不對,這都和宗教的真假無關。說不定神存在,然後人碰巧演化出相信神的信念?或著神用文化演化讓人相信祂?就算我們能用科學來解釋宗教的起源,這最多只能用來反駁「有這麼多人相信,總不可能是錯的」的不成熟想法,但無法進一步說明宗教的問題。因此,科學資訊並不是新無神論者的核心論述,科學資訊的錯誤的影響也不大。

新無神論者最大的問題是他們過度吹捧科學的地位,不管面對的問題是神存不存在之類的宗教命題、什麼是道德、真理是什麼,他們都將科學當作唯一能夠給出答案的最佳來源。

將宗教信念視為科學問題,首先會遇到的麻煩是宗教信念並不是單一的。有些宗教信念可以用科學檢驗,如「地球是平的」或「神會在明天下午顯靈」,但也有很多信念無法用科學檢驗,例如「肚臍論證」說所有顯示宇宙很古老的證據可能都是上帝故意放的,包括沒有父母的亞當的肚臍,所以那些顯示地球有上億年歷史的證據並不可靠。因為科學是講求實證的,所以當證據不可靠時,科學無法處理肚臍論證。但是哲學就可以輕易用哲學論證來分析肚臍論證:如果證據都不可靠,我們怎麼知道這個世界(連同我們的記憶)不是上週四才創造的?如果神會創造假的證據來讓地球顯得很老,我們怎麼知道神不是反過來寫下假的聖經讓地球顯得很年輕,而地球其實很老?全能全善的神怎麼可以欺騙人?這個例子顯示宗教命題的真假不能只用科學來檢驗,還需要哲學或神學的參與。

至於道德問題,將科學當作唯一回答問題手段,在學理上也是站不住腳的。雖然心理學可以研究人的「道德感」,但是無法回答「什麼才是道德」,除非我們預設人們心中的道德感就是真正的道德,但這是一個科學無法證明的哲學立場。事實上,哲學論證能提供很多倫理學知識,例如說明道德可以獨立在神之外的「游敘弗羅困境」:柏拉圖問:對於善的事物,是「因為神愛它,所以是善的」,還是「因為是善的,所以神愛它」?如果是因為神愛一件事物才讓它是善的,那麼是否神也可以愛那些惡的事物,而讓這些事物成為善的?如果東西本身就是善的,然後神才愛它,那不就表示我們不需要神就能有善惡之分?這是個非常有說服力的哲學論證,但是新無神論者都不談這個論證,堅持只用科學來取得知識,反倒阻礙了無神論的推展。

要說科學不是唯一追求真理的手段,另兩個明顯的例子是是數學和邏輯。要證明三角形內角和是180度,必須用數學而不是科學;當我們指出有個人犯了人身攻擊謬誤,我們用的是邏輯而不是科學。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有些新無神論者就把「科學」的定義放大到包括其他追求知識的手段,例如茶壺論證和人本原理,然後依此宣稱「科學」可以解釋一切,這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行為。

新無神論者宣稱科學證明了神不存在、科學可以解釋一切,這不只是在學理上站不住腳的問題。過度吹捧科學的力量不但讓接受科學訓練的人得到錯誤的認知,更在普羅大眾心中建立科學家自以為是的形象。另一方面,哲學家有很大比例都是無神論者,新無神論者卻將他們推開,並放棄用哲學論證對抗宗教的機會。這些情況對科學的普及和無神論的推展都有害。


參考資料:

Pigliucci, Massimo (2013) New Atheism and the Scientistic Turn in the Atheism Movement. Midwest Studies In Philosophy 37:142-153 http://philpapers.org/archive/PIGNAA

Orr, H. Allen (1996) Dennett's Dangerous Idea. Evolution 50(1):467-472 http://www.jstor.org/stable/2410819

Wikipedia: New Atheis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ew_Atheism

2015-06-03

死刑為什麼吵個不停?

大家對死刑立場的差異是來自最基本的政治哲學立場。而且至少有五個問題:

1. 人的行為是怎麼決定的?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嗎?(左/右)
2. 國家有沒有權力殺人?(自由/威權)
3. 能不能單用效益制定政策?死刑的效益好不好?
4. 宗教信仰能不能影響政策?宗教信仰怎麼看死刑?
5. 社會主流、文化傳統能不能當作支持一個政策的理由?

依據上述,問題的答案,大致可以分出下列七種意識型態,所以大家會爭論不休而且沒有交集也不令人意外。

威權主義/新保守主義:人性本惡,亂世用重典,殺人破壞社會和諧當然該死,沒有死刑大家就會到處殺人。(高大成、羅友志、宥勝)

社會民主主義:人性本善,會殺人是因為貧窮、被歧視、心理問題、缺乏教育等因素才會殺人。這些弱勢者需要有人幫助他們重新社會化。就算死刑能嚇阻,也是治標不治本。(涂媽媽、林穎孟、廖偉凱、龔佑霖、李茂生、我)

新自由主義:人要靠自己,沒錢或是被歧視那就要加倍努力、沒錢念書就去借錢,不要什麼都怪大環境。自己爬不上去還殺人洩憤,這種人死有餘辜。敢做就要敢當。(葉毓蘭)

自由意志主義:國家機器無權判人生死,社會契約沒有讓渡生命權。人命最重要,司法可能殺錯人,所以不該執行死刑。(格瓦推、苗博雅、許家馨、張娟芬)

民粹主義/社群主義:漢文化自古以來有死刑、臺灣現在的法律有死刑、民意的多數支持死刑。(人渣文本、顏厥安、孫效智、柯文哲)

效益主義:死刑比較花錢,而且沒有嚇阻的效果,還會殺錯人(John Oliver(中文))。如果嚇阻能救的人比死刑錯殺的人還多,那就該保留死刑(朱家安)。

宗教信仰:惡有惡報,殺人者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應報因果(葉文忠、DreamYeh、星雲)。死刑可以讓犯人悔悟(許家馨)。尊重生命,不要殺人(王清峰)。

2015-06-01

陳為廷被退學關我們什麼事?談成績隱私

本文原刊出於沃草公民學院部落格,因原連結失效,在此重新貼出。

我記得三年前剛到美國念博士班時因為要當助教被送去訓練,訓練中有一個一定要通過的考試叫作FERPA(家庭教育權利與隱私法),簡單來講就是要大家知道知道學生的各種學習紀錄都是學生的隱私;舉凡學生的作業、考卷、成績單、甚至是念哪一間大學以及學費的繳交紀錄,未經學生的書面同意都不能公開。這是一條聯邦法律,大家非常重視。舉例來說,有一次我的電腦壞了,拿去學校的資訊中心修,結果因為電腦上存有學生成績,工程師甚至不能碰我的電腦。

相較之下,臺灣絲毫不把學生的學習狀況視為隱私。很多大學老師為了省事,會把全班成績印出來貼在辦公室外面給學生看。我的中學老師為了激勵學生,每次考完試都印出完整的全班成績單發給每一個同學,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的名次都列在上面。補習班和高中總是為了吸引學生而貼出考大學的榜單。還有人做了大學交叉查榜系統,方便備取的學生估算自己錄取的機會。

私人的學習狀況在臺灣不但不是隱私,有時還被當作重要的公眾資訊。這週各大媒體都報導了陳為廷被清大退學的消息,清大社科院長還親自出來向大家說明退學的前因後果。我可以理解清大害怕被大家質疑有政治干涉而出來澄清,又或許他們是經過陳為廷本人同意後才出來說明的,但我不能理解的是陳為廷被退學關我們什麼事,為什麼一開始要報導。

拿不同國家比較時,「國情不同」是很常遇到的一個回應。確實,公私領域的範圍常因文化背景不同而有差異,例如在公共場所親熱或哺乳在西方文化是很正常的事,而臺灣目前不能完全接受;公共場所和執法人員身上的監視器在美國是很有爭議的問題,在臺灣反倒是監視器壞了會被大家罵是治安死角;在美國應徵工作時公司不能問你的家庭背景和私人生活,臺灣則連祖宗八代的星座血型都要問三遍;在日本如果拍照有路人入鏡,臉必須打上馬賽克,臺灣人則時常在路上偷拍正妹和可愛的小孩子放上網路給大家看。

界定「隱私」

雖然文化背景會影響隱私的界定,但還是有一些大致的規則可循。界定隱私權的範圍的一個方式是「除了自己主動公開的資訊,或是一般人在公眾場能用合理方式觀察到的資訊之外,都視為隱私」。照這個定義,所有發生在自家的事都是隱私,我自己貼在網路上的公開資訊不是隱私,出門之後身上穿什麼衣服、買了什麼菜都不是隱私,而在廁所偷拍或是跟蹤別人一整天因為不算「合理方式」所以仍算侵犯隱私。這個「合理方式」也可以依各地的文化背景不同調整。

根據以上定義,「我的成績如何」也屬於隱私,因為在一般情況下只有老師或改考卷的助教可以得知,而「我有沒有被退學」當然也是一樣。然而,「我讀哪間學校」就不是,因為大家都可以看到我走進哪一間學校上課或是穿什麼制服,除非我每天都讓專車接送上下學。

有理由限縮隱私,讓成績曝光嗎?

有了明確的定義知道成績和就學狀況應該算是隱私後,接下來我們要處理的是主張公開成績有其他好處所以可以限縮隱私權的論點。

一個支持公開榜單的論點是公開的榜單有防弊的功能。這個論點認為成績比較差的人可能靠關係進入比較好的學校,嚴重的話甚至社經階級較高的人可以壟斷教育進行階級複製,而公開的榜單可以確保分數低的人進不了好學校。防弊在東亞文化中似乎特別重要,人們好像不太相信官方的公正性,所以我們的考試總是有很大比例是非對即錯的選擇題,作文和問答題因為容易有主觀影響比重較低,連強調多元的繁星計畫都是看客觀量化的在校成績。榜單防弊這個論點有幾個問題,一是成績不一定適合當作反映學生能力的指標,二是成績和榜單也並不能防止弊端。升學現在常常還有資料審查和口試等過程,真的要靠關係的話就算公佈了榜單也沒有用,總不可能所有的考卷和口試錄音都公開給大家審閱吧?

另一個論點是公眾人物念的教育情況關係到公眾利益:陳為廷被退學關係到這個公共人物值不值得信賴,太陽花是不是學生主導的學運關係到這個活動背後有沒有政黨干涉,反媒體壟斷運動中給杭士基(Noam Chomsky)舉「拒絕中國黑手」的牌子的人是否具有學生身份可以幫助我們判斷這個人有沒有哄騙杭士基,所以中國時報可以直接在報紙的標題上點名質問。這個論點的問題是它認定讀書人比較可信,而且這裡說的讀書是很特定類型的書,如醫學、法律、管理、電機、資工,或是研究所以上的書,而不包括不實用的戲劇、文學或哲學,或是太實用的餐飲、觀光和農業技術。讀書人比較可以信的說法一點道理都沒有,並且可能是源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狹隘一元價值,這不論是從社會多元還是經濟分工的角度來看,都不是好的觀點。

公開成績也可能違反公平正義

除了侵犯隱私,「公開學業成績」另一個很糟的問題是它在很多時候會違反公平正義。當我們細看那些明星學校的滿級分學生,我們很容易忽略弱勢高職中輟生的需求。當老師公佈全班成績來激勵前段學生,那同時也強化了落後學生的挫折感,並可能造成他們被取笑,也就是說這是為了激勵前段的學生而犧牲後段的學生。人本來就會因為遺傳、社經背景、成長環境、年齡等因素而有不同的表現,如果我們因為這些無法控制的因素而認定有些人的價值高於其他人,那是不正義的。我們更不該認定只有教育程度較好的人的政治立場才重要,因為低教育背景的人的意見更可能代表了弱勢者的需求。